第二天早上，IS公司市场部总监办公室。浅金色的晨光裹着雾港潮湿清爽的海风气息，透过整面从天花板直落到地面的落地玻璃幕墙照进来，暖融融地斜斜铺开，在颜色深沉纹理致密的深红木办公桌面上，铺出一层薄得温柔的光晕，连桌面上细密清晰的木纹都在这片光里变得柔和了几分。

窗外的雾港在温柔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波光，一层一层随着浅浪涛轻轻晃荡，澄澈的蓝绿色海面翻起小小的浪头，被晨光染亮的碎金就跟着浪尖滚来滚去，随着浪的起伏明明灭灭，晃得人眼尾都沾了点暖光。刷着干净蓝白涂装的天星小轮，正拖着满船乘客的笑声缓缓驶过开阔海面，船尾剪开平静海面，拖着一道长长的银亮水痕，细碎的浪花沿着水痕慢慢散开，呜呜的汽笛声隔着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幕墙隐隐传来，声音被打磨得闷沉沉的，像被反复揉过再展开的纸团，听得不真切，却又扎扎实实落在耳边，模模糊糊挠着人的心房。

缪璇稳稳坐在宽大厚实的真皮办公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桌面上平平整整放着一张干净的A4纸。这是昨天行业论坛结束后，在网上流出来的报道截图，是她今天早上来办公室之后，特意用办公柜上那台效果清晰的打印机打出来的。照片上的荣昉翀站在聚光灯层层裹着的领奖台上，一身剪裁熨帖、衬得肩背线条格外利落的深灰色西装，站得笔挺，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冷光的刀，整个人气场张扬得压都压不住，往台上一站就是全场所有人目光的中心，和平时那个懒懒散散、晃着杯子走进办公室的样子判若两人。

缪璇对着空气慢慢深吸一口气，熟悉的雾港海风混着桌面红茶香吸进肺里，才稍稍压下心头翻来覆去的乱意，拿起桌上奶白色的座机听筒，修长干净的手指按着记忆里的号码，一个一个按下内线号码。指尖在最后一个按键上轻轻停了一秒，指腹蹭过冰凉的塑料按键，才咬了咬下唇，带着一点不容自己退缩的劲，用力按了下去。

“荣翀，入嚟。”

三分钟后，厚实的办公室门外响起了敲门，节奏漫不经心，敲门的力度也松松散散，轻飘飘的，一听就是那个人独有的风格，任谁来了都能认出来。

厚重的办公室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点走廊中央空调的凉风灌进来，荣昉翀径直走进来。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微微软了、布料都带了点贴身舒适度的深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和他往常习惯的一样，照例随随便便卷到手肘位置，露出线条干净利落、骨节清晰的小臂。

荣昉翀进来前大概随手抓过梳子打理了一下头发，有几绺不听话的碎发软塌塌垂在额前，遮着眼尾，眼下遮着的青色比平时更重了些，青黑的一块挂在眼下，看那状态大概是昨晚又熬了一整夜没好好休息，对着电脑改了一整夜的案子。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整个人的姿态都松松散散，肩膀垮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一点都看不出异样。

“早晨，缪总监。咩事？”

荣昉翀还没拉过靠墙的访客椅子坐下，缪璇就伸出手，把那张印着照片的A4纸从红木桌面上直直推了过去。纸张擦过纹理细腻的办公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细碎的摩擦声，轻得像一根羽毛轻飘飘扫过心尖，挠得人心脏都轻轻颤了一下。

荣昉翀顺着纸张滑动的方向低下头，只随意扫了一眼，挂在脸上的懒洋洋的笑容就一下子凝固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嘴角先是还维持着原来上扬的弧度，肌肉僵了没两秒就慢慢放平，接着又微微往下压，一点点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角那道平时笑起来就会挤出来的浅浅细纹，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荣昉翀直直盯着那张纸上自己的照片，挺括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的闪着光的银色领针、身后晃眼的亮白色聚光灯、手里捧着的镀着金的亮闪闪奖杯，以及照片下面那行清清楚楚印着名字和获奖头衔的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明明白白。

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缪璇能清清楚楚听见走廊尽头茶水间的咖啡机在自动清洗的嗡嗡声，能听见秘书May与官嘉浩交谈声音，能听见窗外海面上的天星小轮又一次拉响了悠长的汽笛，闷沉沉的声音慢慢漫过整个办公室。

荣昉翀脊背落到冰凉的椅背上，那个靠向椅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每一分每一寸都带着人没反应过来的凝滞，完全不像平时那种散漫的、大大咧咧往后一倒就陷进去的样子。他那一副后仰倚靠的样子，肩膀先碰到了椅背，碰到的时候还特意顿了一顿，放缓了动作，才把整个人的重量顺着脊背慢慢放下去，落进椅子里。

“你咁叻，我仲有咩好讲？”

荣昉翀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不少，原本裹在语调里那股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此刻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半分都没有剩下。他腰背挺直，目光直直落在缪璇的眼睛上，眼神里没有半分闪躲，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那种试图找些歪理蒙混过关的故作轻松。

“荣翀，唔系。”

缪璇慢慢从自己的办公椅上站起身，双手稳稳撑在桌面光滑冰凉的红木办公桌上，指节紧紧压着深棕色的桌面，力道大到指腹微微透出一点泛白的颜色。

“荣昉翀……荣二少！”

这是缪璇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叫出他的全名，每个字都被她咬得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缝里慢慢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惊讶和质问。她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看着这张和照片上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有着一模一样五官轮廓，却在她心里一直被分成了两个完全不同面孔的脸。

“你来IS到底咩目的？”

荣昉翀听到这句话，彻底收起了脸上所有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他伸出手，把那张放在桌上的A4纸轻轻翻了过来，让印着照片的那一面朝下，平平整整扣在桌面上，随后把自己的手掌平平压在纸面上，手指微微蜷曲起来，像是特意把那个聚光灯下众星捧月的自己，暂时安安稳稳放到了一边，不再提起。

“我嘅设计公司资金链断咗，”

“大佬话只要我喺IS做够一定时间，唔靠家里关系捱过去，佢就畀我投资救公司。我系嚟打工赚钱嘅，冇其他目的。我唔系嚟监视你，唔系嚟抢你嘅位，唔系嚟做咩商业间谍，我系真系需要呢份工。”

“所以你就扮成咁嘅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