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璇的目光顺着他的脸往下慢慢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一步步扫过他一身随性宽松的日常打扮。

“我冇扮。”

荣昉翀轻轻扯了扯嘴角，牵起一点淡淡的笑意，那是被人拆穿了所有藏着的伪装之后、放弃了最后一次辩解挣扎、认下事实之后也不想刻意去博取对方同情的笑。

“我系真系懒。我唔钟意着西装，唔钟意坐喺度开几个钟会，唔钟意对着一堆文件改来改去。我系真心觉得食饭应该自在啲，开心嘅事唔应该被太多死板规矩绑住。只系同时我系荣家嘅细仔，两个身份唔冲突。我可以系一个懒到出汁嘅人，同时系一个对自己设计有要求嘅设计师。我喺IS做嘅每一件事都系真嘅，写方案、加班赶项目、同你喺天台上饮冻奶茶、帮你调整滩仔湾项目的设计细节。呢啲嘢，全部都系真嘅。”

走廊里又传来May接电话的声音，隔着一扇关闭的办公室门模模糊糊飘进来，每个字都听得不真切。茶水间的咖啡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自清洁程序，低低的嗡嗡声响轻轻裹着整个安静的办公室，窗外的雾港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闪闪发光，水面上翻涌的碎金比刚才更耀眼几分。

缪璇一瞬不瞬看着他的眼睛，办公室里又一次陷入安静的沉默，整整沉默了半分钟之久。

“你仲有咩瞒住我？”

“冇啦。”

荣昉翀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立刻就开口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竖起的防御性，整段回答平淡得就像只是在随口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实。

“呢个系最后一样。我嘅履历、学历，所有关于我嘅嘢，你都可以去查，我冇其他任何嘢瞒你。”

缪璇伸出手，把那张摊开在桌面上的A4纸从他手掌底下慢慢抽了出来，抬手对着纸边仔细对齐，动作平稳地折了两折，随后走到碎纸机旁，轻轻放了进去。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转身坐回自己的办公椅子，抬手按开了电脑主机电源。

“出去做嘢。滩仔湾项目嘅立项报告听日要交，呢份嘢赶住要用。”

荣昉翀听完，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稳稳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的手轻轻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上，脚步忽然停了一下，背对着办公桌的方向，没有回头。

“多谢你。”

“我冇做咩值得你多谢嘅嘢。”

缪璇的目光落在刚刚亮起来的电脑屏幕上，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平平淡淡的。

“你有。你继续叫我留系度做嘢，冇直接叫我执包袱走人。”

荣昉翀轻轻转动门把，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响。

办公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缪璇盯着电脑亮起来的蓝色开机壁纸，壁纸是上次去滩仔湾项目勘址时她随手拍的照片，傍晚的金红色夕阳铺在整片海湾上，沙粒都泛着暖融融的光。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半天，半天没敲下去一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翻来覆去都是刚才荣昉翀说的那番话。

她其实早该想到的，刚进公司面试的时候，荣昉翀那份简单得过分的简历就透着不对劲，可他做出来的方案、调出来的设计细节，处处都透着顶级设计师的功底和眼光，当时她只当是年轻人有天赋又肯在底下闷头下苦功，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普通的野生设计师，那是浸淫在这个行当里、拿了不知道多少国际奖项的荣家二少，功底本来就刻在骨头里。

缪璇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端起桌面那杯温热的红茶。她看着窗外的雾港对岸连片商业楼，忽然想起前两个礼拜赶滩仔湾项目初稿，全部门都留下来加班，荣昉翀半夜出去给所有人买了热滚滚的鱼蛋粉，自己啃了半份就蹲在会议室门口改图，那时候他也是这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谁能想到那是拿着国际设计大奖的荣二少。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铃声清脆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缪璇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荣昉翀带着惯有散漫的声音：“缪总监，滩仔湾那边开发商刚发了修改意见过来，我整理咗份初步调整思路，而家拿俾你睇下？”

“进来。”

缪璇握着听筒，嘴角不自觉牵起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窗外的海风又顺着窗帘缝隙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桌角的便签纸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