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水的海风裹着咸涩水汽吹过来。
江离指挥着大家往学校里搬阿木赛罕送来的设备,突然听见欧汀的声音响起,“有舰队靠近姜水了,是医学会的,可能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骤然砸落下来。
参商就站在不远处,听见通讯的瞬间,整个人周身的温度一寸寸沉下去,他眉骨狠狠拧起,胸腔里翻涌着几乎压不住的戾气。
参商清楚全部计划,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选择,可一想到江离要孤身踏入医学会……
江离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没跟旁人多解释,半拉半拽,直接把人拖进临时作为休息室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外面嘈杂的人声。
房门咔嗒落锁,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参商没有挣扎,肩背绷得很紧,眼底晦暗。
万年岁月,他见过海啸吞噬陆地,见过星辰熄灭坠落,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体会到这种赤裸裸的无力。
万千筹谋,可世上从来不存在万无一失,只要一步踏错,他就有可能永远失去江离。
“没事的没事的,参商。”
江离从身后环住他,手臂紧紧锢住他躁动的身体,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语速快但声音刻意放轻,试图抚平他的情绪。
“我们之前不是商量过了吗,都是假的。我就是去查清楚医学会背后究竟谁在搞鬼,有线索我会立刻给你们递消息,到时候还要靠你来捞我。”
他努力扯出一点笑意,可那点笑意浮在嘴角,没有落到眼底,江离心里同样清楚风险。
参商没有回头。
下一刻,他膝盖一弯,直直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高高在上的海神,此刻也只能承认自己的无能,他死死抿紧嘴唇,牙关咬得极重,下颌线都绷出锋利的弧度。
江离蹲下身,转到他面前。
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口骤然酸涩发胀,他伸出手,撬开参商紧咬的牙关。没有说话,直接把自己的手背递过去。
“对不起……”
齿尖毫不犹豫陷进皮肉,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江离没有缩手,就任由他咬着,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参商的后颈。
咸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砸落在江离的手背上,参商不肯抬眼,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咬着那片皮肉,力道在加重,却又留着力。
江离的眼眶也泛起潮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哽咽压回去。
“别这样,老婆。”江离的声音微微发哑,拇指轻轻摩挲过参商的鬓角,“又不是生离死别。”
参商终于松开牙齿,手背上留下一圈深深的齿痕,渗着细碎血珠,他抬起眼望向江离,眼尾泛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有意外,我会杀了医学会所有人,无论背后是谁,我一定会跟他不死不休。”
江离蹙眉,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留给他们。
医学会的舰队泊在外海,乌黑舰身压着海面,一艘艘舰载艇陆续靠岸。
洛珉走在最前面,一身剪裁利落的银灰制服,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没有戾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跟在她身后的护卫个个全副武装,能量枪的冷光压得整片码头喘不过气。
悬浮摄像无人机密密麻麻盘旋在半空,镜头无死角对准岸边,星网直播的信号同步推送向全星域。
警戒线拉开,姜水本地的居民远远围站在外,济慈学校不少人也挤在人群里,小满攥紧终端,指节泛白,柳扁扁站在她身侧,脸色同样沉得厉害。
更远处,能瞥见半完工的教学楼墙体。
洛珉踏上码头石面,目光径直落到江离身上。
“约定的时间到了,江离,请跟我回医学会吧。”她声音不高,刚好可以被扩音设备捕捉,传遍所有直播镜头。
她说的再客气也改变不了这就是来要人的事实。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人群的骚动里,一个少年猛地冲破外围松散的人墙。
他脸上涨得通红,胸腔剧烈起伏,一路冲到距离警戒线不远的位置,抬手指向江离,声音撕裂般炸开。
“我早就说过你是骗子!”少年高声嘶吼,把从外地人口中听来的流言尽数倾倒出来,“你窃取医学会的成果假意投靠姜水,你就是个伪善的叛徒!”
他认定眼下江离答应回归医学会,正好印证自己全部猜测,本以为这番控诉会激起周遭人群的共鸣,引来大批附和。
可围观者反应寥寥。
有人漠然移开视线,有人低声窃窃私语,立场纷乱,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跟着他同仇敌忾。
期待的支持迟迟没有到来,少年的怒火愈发失控,他脸皮更是滚烫,调转矛头,目光直直看向洛珉与医学会一行人,音量拔得更高。
“医学会也一样虚伪!打着救人的幌子做肮脏实验!你们全都一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遭骤然一静。
洛珉脸上那层浅淡平和没有丝毫变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道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弱能量流悄无声息越过警戒线。
少年的喊声戛然而止。
他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涣散,直挺挺向后倒在坚硬的码头石地上,再也没有动静。现场一片死寂,几台无人机调转镜头,将这一幕完整捕捉。
江离就站在不远处的码头边沿,身后就是翻涌的海。
他亲眼目睹全过程。可是他完全没有多余反应,他没说话没动作,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悲悯,神情平淡得近乎漠然。
这是计划之外的死亡,江离虽然确实不喜欢这个少年,可他还不到该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