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违约金的问题。”江与舒打断他,“是合适的问题。女九匹配的不是‘还能演’,是‘最合适’。你现在换一个人进来,造型要改,走位要重排,和女主的对手戏要重新磨合——这不是钱的事,是时间的事。我一天拍摄成本多少,你知道的。耽误一天,整个统筹往前推。这笔账,比你出违约金贵得多。
曹国胜脸上的笑容只剩下最后一点挂在嘴角,像一面还没完全降下来的旗。他沉默了一会儿。
“四千万。”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完全变了。
“四千万。”江与舒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连一个小角色都换不来?”
“角色不是换的,是演的。”
曹国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一声,但那声笑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年轻人不懂规矩”的嘲讽。他靠进椅背,手从桌上收回去,整个人从一个“求人办事的朋友”变成了一个“被拂了面子的老板”。
“江总,你入行也没几年吧。运气能力确实顶尖,投什么都赚。但你要知道,这个圈子不是只有运气。人脉、关系、人情世故,这些东西比运气长久。你以后—-”
“以后怎么?”江与舒打断他。
曹国胜没说完。
“以后你再也不会投我的项目?还是以后你会在圈子里说,江与舒这人不懂事,别跟她合作?”
江与舒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白色亚麻衬衫,袖子被她捋到手肘处。
“曹总,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我不是靠‘懂事’走到今天的,我是靠‘不拍烂片’走到今天的。”
她的声音高了一点,像某种压不住的火:“你今天塞一个女九号,明天就有人塞男十号,后天整个组就变成关系户集中营。那我还拍什么?拍《山海》,还是拍《人情世故》?我拍的是电影,不是人情账簿!”
“这个角色,定了就是定了。不是你的面子不够,是这个行业总要有人在’人情’面前说’不’。如果没有人说不,那就没人会在乎剧本好不好、演员对不对、电影好不好看。我今天说了不,不是因为我不给你面子,是比起你,我更尊重我的电影。”
曹国胜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戏剧化的“脸色铁青”,是很细微很真实的那种——嘴唇抿紧,眼角微微往下压,呼吸比之前重了一点。他看了一眼赵钦亦。
赵钦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一直在观察。
曹国胜沉默了几秒。大拇指还在搓,但速度慢了。然后他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种“年轻人可真难说服”的无奈,好像他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劝架的。
“所以你跟我说人情,我理解。但我的‘人情’,是给那些让这部电影变得更好的人。不是给那些半路塞进来的人。”
江与舒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那种安静不是冷场的安静,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人已经把话说到底了的安静。
“江总,你的意思是,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曹国胜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软的,这次的笑是硬的。
“江总,不是我倚老卖老,你年轻气盛是好事,但气太盛了,容易把自己顶翻。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得罪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他背后的一张网。”
“曹总,”赵钦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语气很缓,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今晚吃什么,“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冷静一下。”
“我现在很冷静。”
“那你就不该说这种话。你心里清楚,因为你觉得被拒绝了没面子。但面子这个东西,越气越薄。”
曹国胜不说话了。
江与舒站起来。她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
“曹总,片场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赵老师陪你。。”
她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
“曹总,消消气。”赵钦亦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保温杯,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风太大。
曹国胜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赵总,你这搭档,脾气太大了。”
“我知道。我也隔三差五挨她怼。”赵钦亦说,“所以她拍什么都能赚。”
曹国胜沉默了几秒,又转过头看着赵钦亦:“赵总,你说句公道话。我曹国胜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撅过?就一个小角色,又不是女主角,又不是女二号,就一个女九!台词加起来不超过七十个字!她至于吗?”
“至于。”赵钦亦的声音很平稳,“因为对她来说,女九不是一个小角色。女九是烛阴在三千年里唯一在身边的鲛人。是我们从一百多份资料里亲自挑的演员,是个舞蹈演员,肢体语言特别好。换个不会演戏的人,整个人物关系就搭不上了。”
“所以你没帮我说话。”
“我不帮你,因为她的决定是对的,曹总,我给你说个事实。江与舒今年拍《河》的投资人里,也有一位很资深想塞人的。她当场拒了。”
曹国胜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他看着赵钦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她这性子,容易得罪人。”
“对,她得罪你。但她拍的片子也能让你年底分红的时候笑出声。这两件事,曹总你掂量掂量,哪个更重要。”
曹国胜沉默着,拇指不再搓了。他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那种被拒绝的恼怒,是那种明知道结果但还是想来试试的无奈。
“赵总,你说得都对。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答案了。江与舒这性格,圈内都传遍了——她不惯人,不管多大的投资方,想塞人?没门。”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但我不来这一趟,没法跟上头人交代,具体我不方便说。但我得罪不起。你们也没必要得罪。
赵钦亦的手指攥得更紧。
“所以你的意思”她说,“让我们让步?”
“嗯”
“真推不掉?!”
“嗯”
赵钦亦沉吟一段时间,说好吧,等我消息,去说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