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谨笙强自定了定神,此刻真是前怕李忱邺给诚宗撞见,后怕诚宗给卓景琛撞见,人一旦撒了谎,总是畏首又畏尾。
“你又跟踪我?”温瑾笙故作理直气壮。
诚宗迈着大步子走到她面前,将眼前女子上下打量,淡至近乎素面的妆容,青竹色的对襟襦裙,一只简约的碧钗。看起来明明只是一位弱质纤纤的小娘子,洛阳皇城中,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小娘子,真的会是她,救走了李忱邺吗?
她查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为了掩饰心中陡然生出的惧意,他摆出一副怀疑心上人移情别恋的姿态,轻哼了一声,走进房中,越过门槛时,还故意用力撞了一下她的肩头。
温瑾笙怕房中有什么破绽给他瞧出来,紧追着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如你先回答朕,上个月你去哪儿了?”
她神色一凛,定定站住。
朝廷对卓府的监视,果然并未随着时间而松懈。或者说,对曾经雄踞凛江以北三十年的温卓两氏,李忱裳从来没有放心过。
可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可是亲自率兵击退邬摩大军斩获敌国摄政王首级的天子元帅,甚至算得上是给奉洛两军报仇雪恨的恩人。
“为何跟踪我?”她又一次问。
诚宗收回了方才的愠怒,吐了口气,“朕去卓府找你,恰好看到你出门,想跟到了偏僻之地再唤你,没想到,一跟就跟到了如此~偏僻之地。”
“我问的不是今日,是上个月。”她问,“卓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您官家、朝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连一个回母家省亲的妇人也不放过?”
诚宗向她逼近了两步,用他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展露过的帝王气势压迫着她:“省亲?敢问卓二娘子南下金陵,省的是哪门子的亲?”
她称他“官家”,他回敬她“卓二娘子”。
温瑾笙笑了,笑自己,她曾经想嫁去金陵,金陵人不要她,她与金陵非亲非故。
诚宗见她丝毫不打算跟自己交代,没了打哑谜的耐性,抓住她肩膀问:“你有什么要查的,要问的,大可以来问朕,为什么要接近那个人,那个人,他口蜜腹剑、阳奉阴违,你会被他利用的。”
温瑾笙拨开肩上男人的手,眼神闪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温谨笙,你不信朕!”诚宗忽然苦笑起来,“也是,你如今最不信的就是朕了。”
温瑾笙此刻很想正经问他一次,若他敢堂堂正正地回答她,她尚会考虑放弃和李忱邺的合作,用更直接的方式复仇。
“李忱裳,我若说我信你,你肯说真话吗?”她问,“你的二皇兄到底有没有通藩卖国?”
诚宗微微张了张口,后颈突然一阵刺痛,他捂住脖子,眼神瞬时失了焦,身子倒了下去。
“李忱裳?”温瑾笙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去检查,看见他后颈上有半截银针露在外面,便用袖摆隔着将其拔出。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针上又没有毒。”
这时,李忱邺自梁上跳了下来,落在温瑾笙身旁。
“只不过你的旧情人太聒噪了,听着让人耳朵疼,我想让他睡一会儿,这针还是你们家三郎赠予我应急的。”
温瑾笙瞪了他一眼,有些责怪之意,可心下也承认,没有比他此举更合适的选择了。
李忱邺近距离审视着躺在温谨笙怀里的李忱裳,哂笑道,“啧啧啧~多年未见,李三怎么这么显老啊。看来皇帝真是不好当。”
他开玩笑般地问温谨笙,“要不,还是换人当吧?”
这个人,很擅长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说不合时宜的话。不过他本就生得玉面朱唇,在掖庭这些年,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这会儿将两兄弟对比来看,还真是他这个为兄的显得更年轻。
思绪后,温谨笙收回了目光,冷冷道:“此地已暴露,我去找苍龙来带你出城。”
这时,绿芜拎着一篮子鲜花进来,看见温瑾笙蹲在堂中央,诚宗躺在她怀里,而李忱邺却慵懒地斜靠在太师椅上。这画面似乎……又像出了大事,又像没那么严重。
“娘子,官家他……”
温瑾笙冲绿芜摇了摇头,表示无碍,诚宗一炷香后就会醒来,她让绿芜把诚宗扶到私宅外,找个隐秘的草垛放下。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叮嘱她务必在暗处盯着,在他醒之前不要离开他。
李忱邺听到,抗议道:“啧啧~你还害怕我杀了他不成?”
温瑾笙白了他一眼。
他便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走到绿芜身边把她手中的花篮夺去。“多谢绿芜姐姐。”
绿芜也跟着白了他一眼,这个人太难伺候了,都是阶下囚了,还要在屋里摆放鲜花。
绿芜身上有些功夫,力气也大,她将诚宗往肩上一搭,拖着他从后门出去了。
温瑾笙郑重其事地警告李忱邺:“你最好不要擅自打他的主意。”
“你心疼啊?”李忱邺摆弄着鲜花,对她的警告不屑一顾,“本以为,你们只是陈年的旧相好,没想到是旧情复燃啊。”
“不是。”温瑾笙立即否认。
“不是他撕我画做什么?他分明就是吃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们家三郎的,他吃起醋来恐怕更可怕。”说着,他皱起眉,“你的眼光是不是不大行,要我看,不管是他们卓家的三郎,还是我们李家的三郎,哪个与你都不般配。”
温瑾笙只针对李忱邺的前半句话给予了回应,“希望你说到做到,我不希望三郎知道他来过。”
“行,看来目前他们卓家的三郎更胜一筹,李三真失败。”
说着,他趁温瑾笙不注意,将一朵小花插在了她髻上,“我劝你把李三忘了吧,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告诉你答案,恰恰是怕你,擅自做主杀了他。”
温瑾笙顾不得插在自己髻上那朵讨厌的花,李忱邺这话,在某种意义上,等于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这么说,你不想杀他?”她逃避心中忐忑,调转话口。
李忱邺欣赏着眼前被花儿衬出三分娇媚的容颜,悠悠道,“小阿笙,你忘了我说过的,这世上有远比死更残酷的惩罚。”
绝美的人儿眼底却无光,她没有忘,这话她已经听过两遍了。
李忱邺:“放心吧,我只对皇位有兴趣,对李三的命没兴趣,再说,我也想请他享受享受这八年来我过的日子。”
说罢,他转身走到暗门前,拨动密室开关,走了进去。
“我等你们的人来接我走。”
诚宗醒来离开前,此地必须废弃,千钧一发,温瑾笙要立刻去找苍龙,她应了一声“好”,转身出了房,路过储水缸时,摘下髻上花狠狠扔了进去,一朵芋紫色小花漂浮在污水上,像曾经的她。
北国红粉,浊世飘零。
卓景琛的暗卫在皇城外南山凹深处有一隐秘据点,平日里这些暗卫乔装成猎户屯居于此,只有卓景琛发布命令时,他们才会进城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