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揭示上的铺子纷纷亮了灯笼,此时街道上的行人少之又少。
宇辰王沿着这条街走着,不远处是眼熟的店铺,他的步子变得慢了起来。
那黑漆发亮的牌匾上用金粉镌刻着三个字:盛衣铺。
傍晚不比白天,整个街都是冷清的,店铺内自然也没有顾客。
店里的小二忙着整理翻乱的衣赏布料、洒扫。
再往里看,一女子正在柜台前核算着账目。
今日,没想到她在。
意料之外的人让宇辰王心中不由的愉悦起来,原本平平无奇的今日仿佛在这一个瞬间变得生动而美好。
许焕意正垂眸盯着账本,旁若无人。
她一手执笔,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算盘上,时不时拨弄算盘,珠子的撞击声清脆入耳。
她还是那么削瘦,身上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文人气息,有他的父亲许居柯的家风。
或许是常年养在家中,她肤色比常人还要白上几分,达到近乎苍白的程度。
宇辰王的脚步犹豫着,自去年他将铺子交给许居柯打理后,他们一家的近况有所好转。
许居柯的长子许焕青于书院准备科考,许焕意倒是对算账感兴趣,偶尔在许居柯忙不过来时来铺子里打下手。
宇辰王得了空便会到店里小坐。
但是,前段时间许居柯告诉自己,许家族中的长者们决定了许焕意的婚事,任其如何阻拦、反对都不容改变。
念及此,宇辰王脸上的失意重了几分。
没想到她的婚约,在这一世居然提前了。
回想她前世被夫家齐铭虐死的惨状,宇辰王的心如同被揪起,又狠狠甩下。
有着前世记忆的许居柯亦是心痛不已,他恨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女儿。
就因为齐家肯给一大笔聘礼,便执意“卖”了他的女儿!
许居柯甚至不惜下跪,恳求宇辰王施以援手,道如今尚未定下来,还有机会。
而宇辰王也不想看她再入深渊。
烛光柔照下,许焕意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宇辰王如数珍宝般看在眼里。
她一缕发丝垂在耳旁,随着她的动作和微弱的风动而飘动。
这一幕在他的心中甚是美好。
他想,
若是日后二人成婚,书房里的她或许亦是这样。
说起来两人的初见,是因书结缘。
宇辰王垂眸勾唇一笑,或许只有自己记得、执着于此了。
靠门边上的店小二,发觉门口有人,一抬头便看见了常客,立马认出是许掌柜交代的贵客。
“公子,您今儿个有空来坐坐?”店小二立刻放下扫帚,笑容满面的招呼他到店内。
宇辰王回过神,颔首示意,任由他引着步入店内。
里边的许焕意听见动静,抬起头,“王……公子,”
思绪还没有从刚才的账目当中走出来,以至于差点暴露了宇辰王的身份。
好在,许焕意很快反应过来。
“公子,您来了。”说着她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可要坐坐?”
“恩,叨扰小姐了。”
许焕意拢了碎发,温柔的笑道,“公子言重了。”
话落,她在前头带路,二人上了楼上的茶室,窗户外的绿枝探入三两枝,透过它们能看到缓流的河水。
徐徐的风从窗外吹来,许焕意正为他煮茶。
她娴熟的将茶饼碾碎,或许是因为用力指尖泛着红。
“我来吧。”宇辰王撩起袖子,不由分说的来到她身侧。
“啊?”许焕意有些惊讶,“不不,公子,还是我来。”
宇辰王却还是从她手中拿过杵具,开始撵着。
“你歇歇,今日应当累了。”
此言一出,许焕意在一旁愣愣的看着他。
他这是……在关心自己?
除了父母兄长,他是第一个担心她累,担心她……冷的人。
她一直记得之前在许家主院时,宇辰王为她说话的时候。
那时,她备受下人为难,连御寒的衣服都没有。
屋外,传来楼梯走动的声音,不一会便看见店小二上来了。
他的手里拎着一壶水,“小姐、公子,这是刚烧好的热水。”
原来是来送泡茶之水。
“放桌上吧。”许焕意吩咐道。
“是。”店小二麻溜的放在一旁,便离开了。
宇辰王下意识看向她,谁知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又慌乱的避开彼此。
他又专心碾茶,许焕意转身去生了小火炉,将送来的水壶放在火炉上温着。
宇辰王看着眼前的细细的茶粒,思绪却飘离了。
许久未见,她不再那般怯生生了,吩咐人时多了几分从容。
这是好事,日后掌管王府也能熟心应手些。
宇辰王心中想着,神色也变得愉悦不少。
如此安静了一会,许焕意又觉得自己一直坐着十分不妥。
凑了上前,“公子,接下来让我来吧。”
宇辰王对她温柔一笑,“若是过意不去,便陪着我就好。”
说着,示意她坐在身边的椅子上。
许焕意腼腆一笑,点头依言坐在了一旁。
她静静的陪在宇辰王旁边,直罗茶、取水煎茶。
沸水注入,茶末起浮、落定。
“你,还记不记得我?”
宇辰王并未抬眸。
许焕意不解,难道是说两人在许府相见那次?
她点了点头说:“记得,在许府那次公子帮了我。”
宇辰王却一笑,摇摇头,“更早。”
更早?
许焕意仔细回想着,可是,却没有与他相关的任何记忆片段。
她不经蹙眉,缓缓摇头,眼神中尚有几分歉意。
宇辰王为她斟茶,“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宁安府,那时宁国公大寿,我们一同为他祝寿。”
这么一说,许焕意确实有一些关于宁安府的些微记忆。
只是那时她太过年幼,很多事情并没有在脑海里留存下来。
“那时,仆人拿了一本书来,你想看,但是仆人不给你,”
“还说着,‘自古以来,书便是男子看的,岂有给你的道理’,随后他便把书给了我。”
宇辰王笑着,“你当时大声的反驳他,说‘我爹爹明明说女子能读书,你骗人’,你说完便要来抢书,你当时比我高,下一秒便将我扑倒在地,将众人吓了一跳。”
许焕意脸上火烧一般,她不好意思的看了看眉眼含笑的宇辰王,“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那你还记不记得,最后有没有把书抢到?”宇辰王一边为自己斟茶水,一边问道。
许焕意当真记不得了,便摇了摇头。
“抢到了。”
之后,两人一起看了那本书,还约定下次还要一起,可是,却忘了问她的名字,苦寻多年,找到时她已嫁做人妇。
“我那时真是胆大。”许焕意抿了口茶道。
宇辰王笑了笑,“是啊,没想到多年再见,你的变化这样的大。”
许焕意跟着笑了笑。
“我寻了你许多年。”
许焕意看着宇辰王的眼眸,里面竟有一丝情深。
她欲言又止,终究还复一笑。
宇辰王从她的笑中看到了苦涩。
这是为何?
宇辰王不解。
许焕意盯着手中杯,从茶水中,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与公子的缘分竟然这样的早,自上次公子在许家为我出头,我于公子……”
宇辰王看向她,想知道她是否与自己有同样的心意?
许焕意说着心跳不止,可是此时承认自己的心意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叔伯和族中长辈已商议完,要将自己嫁与商贾之家,此事已成定数。
宇辰王待自己和父亲有恩,不能为他徒增烦恼。
“如今我已有婚约,不能陷公子于不义。”
这话在宇辰王耳中,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心,却又告诉他,迫于世俗的无奈只能如此。
宇辰王扬眉“何为不义?我只知道我在追寻自己的心。”顿了顿又道,“我明日向皇上请旨,你不必担心。”
“公子……”许焕意是震惊的,可是又带着希冀。
“你不必成为许家那些人的棋子,你是你自己。”
“恩。”许焕意点头,柔柔笑着,此刻她的心中颇为感动。
——
曦光透过云层散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宇辰王清早便入了皇宫,皇上便让他在御书房先等候,待皇上下朝后再议。
从窗棂中撒入的阳光暖意渐盛,宇辰王正品茶间,皇上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响起。
宇辰王放下茶盅,来到门边等候。
很快,皇上便出现在面前。
宇辰王行礼问安,皇上摆手道:“难得入宫一次,下午陪朕下棋。”
皇上脸上虽是带着笑意,却还有几丝为消退的不快。
大抵是朝堂上的事情,让皇上烦心了。
宇辰王笑着应下,“这是自然。”
皇上在桌案前坐定,等着宇辰王开口。
宇辰王撩袍跪下,双手抱拳。
“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事想请皇兄为我做主。”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皇上见他如此,神色都变得正经起来。
“臣心慕许居柯之女许焕意已久,还望皇上成全。”
“哦,竟有此事,你倒是瞒的久。”皇上眼睛一亮,乐呵呵道。
许居柯,是许家人,倒是个大族。
不过,许居柯去年还是前年因工部建造之事被罢了官。
那许居柯为族中旁支,眼下一无官职,二无地位…如此一来,倒是委屈宇辰王。
“她出身差了点……”皇上思忖道。
“我不在意那些,只要是她就好。”宇辰王神色自若,恳切道。
皇上看着他,思索一番末了道。
“既如此,我让许居柯复官便是,还是在工部,提为侍郎吧,这样也不至于差太远。”
工部侍郎自是好的,与从前相比官职提了不少,宇辰王颇为感激。
“多谢皇兄。”
皇上摆摆手,让他不必客气。
“至于婚期你可有想法?”
“但凭皇兄定夺。”
“好,”皇上思索道,“下月十六日子倒还不错,定于那一天吧。”
“是,多谢皇兄。”
宇辰王眉眼里满是欢喜。
“真是,也不早些告诉我。”皇上笑得爽朗。
宇辰王连连抱拳,笑意不止,“是臣弟的不是。”
“那便罚你明日也来陪我下棋。”
宇辰王点头,笑道:“臣弟认罚。”
——
将军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简单收拾了些行囊,以装整完毕。
“走吧。”
陆淮习先一步上了马车,转过身对郑颂宜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