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望抬起头,回视夜楠,片刻后,他开口:“阁主说,不许对太后下手。”
夜楠就那样站着,俯视姜淮望,目光很平。
“朕知道了。”他毫无压力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姜淮望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他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本书,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可当夜,夜楠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走进来,在姜淮望对面坐下。他的脸色比白日里更差,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姜先生,”他道,“朕要你替朕做一件事。”
姜淮望回他:“陛下请说。”
“下毒。让太后死。”
姜淮望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轻轻吸了一口气:“阁主说——”
“朕知道她说什么。”夜楠直接打断了他,含着笑道,“朕不听她的。”
姜淮望一怔。
“太后不死,朕心里不宁。”夜楠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茶水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笑道,“阿染倒是替朕着想。太后是朕的养母,朕该孝顺,该感恩,该日日去请安、夜夜去问寝,她是不是这个意思?”
姜淮望依旧沉默着,不答。
“她活着一天,朕就多恨一天。朕不想恨了。”他又想起什么,道,“阿染在查朕的生母。她说快有眉目了。朕想信她,可朕不敢信。朕怕信了,最后又是一场空。朕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朕只知道,朕想让太后死。现在就想。”
夜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浓一淡。
“姜淮望,”夜楠叫他的名字,目光冰冷,寒声道,“你知道朕最恨什么?”
姜淮望不答,姿势恭敬,完全是臣子对天子的恭敬。
“朕最恨的,不是太后。”夜楠缓缓道,“朕最恨的,是她把所有事都替朕扛了。她以为朕不知道,以为朕不会痛,以为朕什么都不在乎。她在乎朕的命,在乎朕的江山,在乎朕的母亲,她什么都替朕想好了,什么都替朕安排好了,唯独不问朕一句‘你愿不愿意?’”他坚定道,“朕不愿。朕不愿让她替朕扛。朕不愿让她在朕不知道的地方,替朕做决定。朕不愿让她觉得,朕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姜淮望淡淡开口:“陛下,阁主不让在下对太后下手,不是为了替您做决定。”
夜楠挑眉。
“是为了您。”姜淮望道,“太后若死在您手里,史书会怎么写?朝臣会怎么议?天下人会怎么传?您不在乎,她在乎。陛下,太后若死在宫里,朝野上下都会知道。”
“朕知道。”
“阁主会知道。”
夜楠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朕知道。”
“那陛下……”
夜楠偏头上下打量姜淮望,似觉得比不上自己一样,又偏过头,“朕什么都知道。知道不该动她,知道动了会有麻烦,知道阿染会不高兴。朕都知道。”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凝成一滴白色的泪,挂在烛台上,欲坠未坠。
“这药,臣不能配。”
夜楠的目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朕是皇帝。”
“臣知道。”
“朕可以杀了你。”夜楠说这话时不屑一顾,又像是孤独一掷。
“臣知道。”
“陛下,您确定吗?”
夜楠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先是浑身一僵,旋即慢慢转过身,与他对视。
那双金瞳里有太多东西,恨,痛,渴望,恐惧。
“确定。”
“在下明白了。”姜淮望行礼。
夜楠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姜淮望。”
“臣在。”
“别告诉她。”
故尘染收到碧落的信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还没有从明见梦那番话里缓过来,一个人坐在白厄殿里发呆。
门被敲响了。江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阁主,宫里来的信。”
她接过信,展开。碧落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怕她看不清楚。
“阁主,太医院传来消息,陛下昨夜密见姜太医,命其配制毒药。目标为太后。姜太医应允。此事急,望阁主速决。”
故尘染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明见梦说的那些话,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然后她看见了最后那两个字——速决。
她把信纸攥在手里,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大步往外走。
“阁主?”江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答,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急,像一颗被射出去的箭,往皇宫的方向飞去。
身后,万尊阁的灯火渐渐远了,暗了,最后被黑夜吞没,再也看不见。
夜风呼啸,唯马疾驰。她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着,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上气。
夜楠。
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瞎想的。
可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风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