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燃了一夜。
允德守在门外,手里的拂尘换了个手,又换回来。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往里头张望了多少回,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画面,陛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握着笔,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折子没批,笔也没落。他不明白陛下在看什么。那纸上的字,明明一个都没变过。
卯时刚过,宫门开了。允德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急而重,像擂鼓。他转过身,看见故尘染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披风飘着,发丝被夜风吹散了几缕,眼下有淡淡的青,是一夜没睡的颜色。
允德远远看见她,小跑着迎上来,脸色不太好。
“娘娘,”他压着声音,“陛下在御书房。一夜没睡。”
故尘染脚步未停,“谁在里面?”
“没别人。就陛下一人。姜太医……昨夜来过,后来走了。”允德顿了顿,“陛下今早把伺候的人都赶出来了,连茶水都不让进。”
故尘染没有再说话。
“皇后娘娘,陛下他——”允德刚要再说些什么,故尘染已经越过他,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允德的手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秋风从门缝里灌进去,殿内,夜楠抬起头。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分不清是惊讶、是慌张,还是别的什么。之后那表情就消失了,被一层厚厚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盖住了。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
故尘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并不信我。”她声线难掩怒意,“或者说,你从来没信过我,是吗?”
夜楠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金瞳里有太多东西,太满了,满到什么都看不清。
“云之君的事,”故尘染往前走了一步,“我说快有眉目了,你不信。你说你不敢信,怕信了又是一场空。我信了。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可你转头就让姜淮望配毒药。你要杀太后。我叮嘱过他,不许动太后。你知不知道?”
夜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故尘染重复了一遍,嘴角上扬,那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东西,“你知道我不让动,你还是让他配。你是皇帝,他是臣子,他不敢不听你的。”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明明知道,太后若死在宫里,朝野上下第一个怀疑的是谁。不是我,是你。是你这个皇帝容不下太后,是你的手伸得太长。”
“夜楠!”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拔高了,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又落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瞎想。你说……”
“我说了什么?”夜楠打断她,“我说了‘好’,说了‘知道’,说了‘不会’。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信了?”
故尘染愣住了。
夜楠站起身,从案后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那双金瞳里有太多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说你替我查母亲的事,让我别信,等你查清楚了再决定信不信。我说‘好’。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我信不信你?”
故尘染垂眸。
“你不问,是因为你怕。”夜楠盯着她的发顶,“你怕我问你,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查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那个在格鲁王庭的‘云之君’,真的是我母亲,还是又一个骗局?你凭什么让我信?”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我从小就想,她要是活着多好。想她为什么不要我,想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想她是不是在外面过得更好。想了很多年,想得累了,就不想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有人说她没死,是被人害死的。再后来有人说她跑了,跑到很远的地方,不要我了。每一种说法,我都信过。每一次信,最后都是一场空。”
他看着故尘染的眼睛:“你说我从来没信过你。阿染,你让我怎么信?”
故尘染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这次不一样,想说她有线索、有证据、有翻梦楼的情报网在查。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说得对。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信不信我?她只是告诉他,你别信,我替你查。她把他的“不信”当成理所当然,把他的“不敢信”当成可以慢慢解决的问题。她忘了,不信和不敢信,是两回事。不信是可以改变的。不敢信,是被伤得太多次之后,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了。
“夜楠,”她淡淡道,“我不是他们。”
夜楠勾着笑意:“我知道。你不是他们。你是你。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替我扛了那么多,替我做了那么多,替我想了那么多。可你知不知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越是这样,我越怕。”
“怕什么?”
他怅然道:“怕你也会走。”
故尘染不敢抬头看他。
“怕你有一天也会觉得,不值得。怕你也会像她一样,在某一天早上醒来,忽然就不见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没有落下,转身坐回去,温声说道:“阿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我不信我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故尘染的眼眶红了。
“夜楠,你听我说——”
“够了。”夜楠打断她。
“不够。”故尘染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他。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罩住,盯着他的一双眼,轻声问道,“夜楠,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晨光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层苍白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怕你不回来。”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怕你去了江南,就不回来了。”
“我说过会回来。”
“你说过很多事。”夜楠低下头,“你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你说过很多。”
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谁在叹气。
“云之君的事,”夜楠蓦地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你不用查了。”
故尘染直起身,死死盯着着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夜楠翻开另一本折子,低头看,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用查了。她活着也好,死了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
“夜楠,你怕空是吗?你怕信了之后失望,你怕把希望交出去之后收不回来。所以你宁可不信。你宁可把自己缩在壳里,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盼,什么都不求。这样就没有人能伤你,对吗?”故尘染破口而出道,握住他的手。
“朕不是不信你。”他回道,“太后的事,”他打断她,抽回手,退后一步,“朕会处理。”
朕。不是“我”。他把自己藏回了那个壳里。
“那你是不信什么?不信你自己?不信这世上有人真心待你?不信你值得被爱?”故尘染气极反笑道,“夜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过。”
夜楠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说点什么,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把她拉进怀里,像从前那样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说一句“朕知道了”。可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土里的树,根已经烂了,枝叶还在风里晃。
“朕还有折子要批。”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收起来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皇后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故尘染心中冷笑,她没动,她就那样站在案前,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看着他那双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手。她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合拢,把那个人又关了进去。
“太后的事,”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不许动。”
夜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阿染,”他瞧了她一眼,低下头,飘飘然道,“你拦不住我。”
“你可以试试。”
他没有抬头。
“你看着我。”
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