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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决裂(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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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楠!”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他抬起头。那双金瞳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来。他就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很远又够不到的东西。

夜楠叹了口气:“阿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好?”

故尘染浑身一震,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夜楠不说话了,故尘染见他这幅样子越想越气。

“好。”她说,又一连串说了好几个好,冷笑着自己点头。

这时,夜楠又开口了。

“对了。”

故尘染停住。

“洛阳城最近出现了魑门的残党。”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淡淡的,“皇后应该已经见识过了吧?魑门的势力盘踞已久,总要有人去。你是万尊阁主,这件事,你去最合适。”

故尘染的手指猛地收紧,闭了闭眼,她听出来了,逐客令。他在告诉她,你该走了。江南的事,你自己去查。魑门的事,你自己去办。朕帮不了你,朕也不会拦你。你走吧,他是在给她一个不得不走的理由。她去江南,是为了追查魑门的根源,是为了万尊阁,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因为他赶她,不是因为他们吵架,不是因为她赌气。是她自己决定的。是他替她找的借口。一个让她走得不那么难看的借口。

她站在原地,转身背对着他:“夜楠,你又一个人抗。你想把太后的事处理完,把宫里的事处理完,把那些你不想让我看见的事都处理完,然后再让我回来。你觉得这样是为我好。”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我都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

夜楠的手指在折子上收紧了。

“你需要我替你查母亲,我替你查。你需要我替你扛江山,我替你扛。你需要我走,我就走。你需要我回来,我就回来。”她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悬在眼角,摇摇欲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

那滴泪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夜楠顿时想下意识的反驳,不是的。他在心里说。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是怕需要了之后,有一天你也会走。是怕我太依赖你,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了。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挽留她,让她别离开自己,但自己做不到。

故尘染深吸一口气,细声道:“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身后人没有回答。

“我最怕的,不是魑门,不是江南,不是寂玄。”她柔声道,“我最怕的,是你又想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你以为把我推走,就是保护我。你以为让我去江南,我就安全了。你以为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独自面对那些……”

“皇后。”他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你越界了。魑门的势力在江南。”他一字一顿,“你要查,就去江南查。”

故尘染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认了,又像是没认。

“好。我走。”故尘染如释重负,抬脚,跨出门槛。只是她刚走了两步,便又停了下来。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不知该往哪边倒。

“夜楠,你负我,我不怪你。”

“可你负你自己……”她喉间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叫我如何是好?”

故尘染徐徐转过头:“你我之间,原是隔着山河的。”她失望地道,“我以为我能走过去,走到你身边。如今方知,山河不是用来渡的,是用来隔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泪已经在方才落过了,落在他的殿里,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温柔地看向他:“你连骗我,都不会了。”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个身子在门外,半个身子还在门里。

夜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四面是水,没有人能靠近。

“你我之间,竟至于此。”

夜楠听她道完的一瞬间,胸口一震刺痛。

原来同心之人,亦有异路。

不是不爱了。是爱到了尽头,才发现彼此走的路,从来不是同一条。她以为她在替他扛,他以为他在护她周全。她以为她走得够近了,他以为他推得够远了。到头来,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对方往外推。

最痛的不是吵架,不是误会,是明明还爱着,却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是她看着他把自己关进壳里,却撬不开。是他看着她转身离去,却喊不出。是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晨光里,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银河很宽,没有渡船。

他负了自己。他把自己的心关起来,把所有的渴望和恐惧都锁在壳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失望,不会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一切都消失了。可他忘了,锁住自己的时候,也把她锁在了外面。她进不来。她站在门外,敲了很久的门,敲到手都红了,他没有开。

门关上之后,他才发现,门里面只有他自己。

这世上的路,大抵如此。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谁走错了,是路本身,就只有那么长。

夜楠觉得眼睛有些涩,故尘染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突然道:“你让姜淮望配毒药,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他下意识回答。

故尘染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收回目光:“我此去江南,山高水远,归期难定。”她顿了顿,“你珍重。”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被风吞没了。

晨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她眯起眼。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一片,两片,三片,黄的,褐的,边缘卷曲,踩上去便碎成粉末,一个小太监正蹲在墙角,把落叶往簸箕里拢,拢了半天,也只拢了小半簸箕。

身后,御书房的门半敞着。夜楠坐在案后,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扇空了的门,看着门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铺在他脚边。

他没有动,可他的头却微微偏了一下,偏到刚好能看见她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角度,便停住了,直到那衣角再也不见了,她消失在晨光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再也找不见。

夜楠的眼眶越来越涩,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涨潮,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堤坝,漫过所有他用来阻挡的防线。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第一滴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它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涩的。他尝到那个味道,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不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成串地、成片地、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他没有出声。他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嘴唇被咬破了,血的味道混着眼泪的咸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个犯了错被罚跪的孩子,不敢哭出声,只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咽到喉咙发疼,咽到胸口发闷,咽到整个人都在抖。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毫无防备地、完完全全地,对一个人敞开了自己。

从遇见故尘染以后,他再也没有那样过。他怕她看见他里面的样子,破败的,溃烂的,千疮百孔的。他怕她看见之后,会像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所以他藏。把所有的好都藏起来,把所有的不好也藏起来。他以为藏得够深,就没人看得见。可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她看见了他的好,也看见了他的不好。她没有走。她留下来,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个壳里拽出来。

现在他出来了。壳里太冷,他不想回去了。可她不在了。

他在哭,小时候听说母亲死了,他哭过一次。先帝驾崩那天,他没有哭。登基大典上,他没有哭。太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弑父篡位”的时候,他也没有哭。他把所有的泪都攒着,以为已经攒干了,以为再也不会哭了。

可她走了,她走了,他才知道,那些泪一滴都没少。它们只是藏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这一天。

夜楠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干净,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折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身上落满了灰尘,却没有人来拂。

殿外,宫人们正在洒扫。秋日的落叶太多了,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他听着笤帚拂过地砖的声音。

允德站在门外,看看里头,又看看外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轻轻将御书房的门掩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秋风又起,落叶纷纷。

故尘染走在宫道上,步子很快。披风被风吹起来,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低头行礼,她一个也没看见。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像水车一样转——你并不信我。或者说,你从来没信过我。

她说的。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不是不信她,他是不信自己。不信自己配得上她的信任,不信自己留得住她,不信自己值得她一次次回头。

夜楠把她推开,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怕失去,怕到不敢伸手,怕到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肯让她看见他的软弱。

可故尘染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看出来了,可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才更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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