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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杖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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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

“不该……信陛下……不信娘娘……”

故尘染松开手,直起身。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一片冷冽的明澈,道:“姜淮望,本宫留你这条命,不是心软。”她顿了顿,“是让你记住,从今往后,你该听谁的。”

他闭了闭眼,又是一点头,血从他额角流下来,滑过眼角,像一滴血泪。

“姜淮望,”她语气缓和了不少,“本宫救下你,给了你容身之处。本宫以为,你会懂,本宫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心。”她皱眉道,“你的心不在本宫这里,本宫留你何用?”

“阁主。在下的心……一直都在阁主那里。”

故尘染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只是阁主不要。”他轻轻道,扯了扯嘴角,“从一开始就不要。”

故尘染沉默了,瞟了他一眼,最后只道:“伤好了,回万尊阁。你欠本宫的,慢慢还。”她转身走回殿内,裙摆扫过门槛,将一室血腥气关在门外。

她没有赶他走。姜淮望在心里说。她没有赶我走,眼泪终于落下来,砸进那摊血水里,无声无息。

刘太后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佛珠串不知何时断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现在,”故尘染抱着臂,慢悠悠晃着走到她面前,“我们来说说云之君。”

刘太后浑身一抖,踉跄后退,脊背撞上身后的多宝阁,阁上玉器叮当乱响。

“你……你怎么会知道……”

“本宫怎么会不知道?”故尘染笑了一下,“当年你和云之君一同入宫,姐妹相称,同吃同住。后来先帝偏宠她,你就买通稳婆,在她生产时动手脚,若不是她早有防备,假死脱身,如今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刘太后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否认。

故尘染继续说道:“这些年,你坐在这慈宁宫里,享受着她‘死’后留给你的太平日子,夜里可曾梦见过她?”故尘染逼近一步,“梦见她浑身是血地问你,为什么?”

“不……不是的……”刘太后摇头,眼泪滚下来,“我只是……只是害怕……先帝眼里只有她,若她生了皇子,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就要她死?”故尘染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狠狠压下去,冷冷道,“你们一同活在这红墙下,一同熬过那些看不见光的日子,到头来,是你亲手把她推下深渊。”

刘太后瘫软在地,凤冠歪斜,珠翠散乱,声音嘶哑绝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些年我没有一日安睡……故尘染,你饶了我,你别说出去,别让夜楠知道……”

“晚了。”故尘染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云之君前辈已经找到了。机会一到,她就会回宫。”

刘太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不……你不能……”

“本宫能,且,由不得您。”故尘染直起身,日光从她身后涌来,将她整个身影拉压迫的影,笼罩在刘太后身上,“你有什么话,不必和本宫说。留着去和云之君前辈说吧,你们姐妹之间的事,该在这红墙下,有个了断了。这红墙圈禁了您一辈子,也该圈禁住您的罪孽。欠下的,总要还。”

她说完,转身朝殿外走。

“故尘染!”刘太后在她身后嘶喊,“你会后悔的!夜楠不会原谅你!他若知道他母亲当年是被我,他也不会原谅他自己!”

故尘染并没有理会她,推开殿门,刺目的日光涌进来,灼得人眼睛发疼。庭院里,宫人正在清理血迹,水泼在青石板上,将那片暗红冲淡,汇成浅浅的粉色溪流,蜿蜒着流向排水口。

条凳已经空了,姜淮望被人抬走了,只剩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故尘染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故尘染独自走出慈宁宫时,日光已经爬上了殿脊。

她走得慢,身后没有跟人,此刻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宫道上,两侧朱墙高耸,把天割成窄窄的一条。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可落进这墙里,就只剩下那么一小片。

她想起姜淮望被拖下去时回头的那一眼,她想起太后瘫软在地时散乱的珠翠,想起她捂着脸痛哭的样子,她想起允德方才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这深宫里每一张或谄媚或恐惧或麻木的脸。

悲悯吗?心底的一个声音问。有的。她对自己承认。

不是对太后。那女人的眼泪,洗不净手上沾染的好姐妹的血。她的恐惧是罪有应得。甚至也不全是对姜淮望。他选择了背叛,就该承受代价。宫规森严,情分不能凌驾于生死之上,她比谁都清楚。她想起宫斗剧里那些走进这四方天里,一开始也是明眸皓齿、心怀憧憬的女子。她们从四面八方来,带着家族的期望,带着少女的梦,带着对这朱墙金瓦的敬畏与向往。然后一日日,一年年,看着同样的日升月落,守着同样的宫规礼制,算计着同样的恩宠得失。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变成了太后那样,坐在权力的高处,心里却早已荒芜成一片废墟,连梦里都是故人带血的眼睛。

她们都曾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有悲,有爱有憎。可这红墙太高,规矩太沉,恩宠太虚,争斗太酷烈。一点点磨,一年年熬,把鲜活磨成死寂,把良善熬成算计,把情爱熬成砒霜。最后,要么成了太后这般面目可憎的囚徒,要么成了云之君那般有名无实的幽魂。

云之君是逃出去了。可逃出去的就真得了自由吗?隐姓埋名,骨肉分离,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宫里叫别人母后,那又是另一种不见血的凌迟。她逃出了红墙,逃不出命运。她活了下来,活成了半个死人。

故尘染停下脚步,站在宫道正中,仰起头看那片被墙割裂的天空,她蓦地想起自己,她以为自己来这可以改变些什么,以为她带着现代的灵魂,就能在这吃人的地方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她建万尊阁,称霸武林,结盟翻梦楼,查魑门,查云之君,她做了那么多事,以为自己已经够强够硬够狠,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世界的规则。

可此刻,站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她须臾觉得,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太后还是那个太后。夜楠还是那个夜楠。姜淮望还是那个姜淮望。这宫里的女子,还是在日复一日地熬着,等着,盼着,绝望着。她救了一个林若,还有千千万万个林若。她救了一个故安辞,还有千千万万个故安辞。她能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悲悯是弱者的哀歌。而她要做的,是执刀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的软弱压下去。悲悯无用,更不能显。她必须比所有人都硬,都冷,都狠,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护住想护的人,揭开该揭的真相。她的悲悯藏在雷霆手段之下,她的柔软压在如山责任之中。她可以心疼那些女子,但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悲悯,无用,更不能显。

显露悲悯,便是示弱。示弱,便是将软肋亮给人看。这红墙里的人,见不得别人的软肋。他们会扑上来,撕咬,啃噬,把那一寸柔软撕成碎片,嚼碎了咽下去,还要说一声“活该”她可以在深夜独处时流泪,但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她只是个穿书而来的过客。不属于这个世界,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深宫中的女子,命运如飘萍。她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看着一边的荒唐,背着一边的枷锁。她改变不了这吃人的规则。至少,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让被埋葬的真相重见天日。

这或许,是她能给予这红墙内所有冤魂与囚徒,最后,也是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公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地砖上的影子。那影子又长又淡,风一吹就散了。

身后是慈宁宫,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宫道尽头是出宫的方向。她该回去了。外面还有人在等她,还有事等她去做,她必须亲眼看着那一天到来。

走出宫门时,守门的侍卫向她行礼。她没有看他们,翻身上马,勒缰,纵马而去。她策马穿过街巷,穿过人群,穿过这秋日午后的阳光。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城。她知道,她会再回来的。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到那时,她要带着云之君一起回来。她要让太后跪在她面前,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她要让夜楠知道,他的母亲没有不要他,她只是被逼着离开。

而她,故尘染,会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切发生。

风更大了些,把她的头发都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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