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中秋前夜,天光将收未收。明日便是中秋,该是团圆的日子。可这世上,从来是月圆人不圆的时候多。
此刻,万尊阁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这不是像是次寻常的集会,从清晨开始,四面八方的弟子便陆续赶来,几个分舵的舵主面色凝重,窃窃私语,有的从洛阳城内的暗桩匆匆步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故尘染站在阁楼上,负手而立,她今日穿了一身水墨渐变长衣,立领裁得极峭,衬得颈线如削,胸前镂出的一点空白,把那缀着银铃的项圈与流苏压得端凝。衣身用的是层层叠叠的黑纱,自腰际便晕开水墨般的渐变,由浓转淡,直垂到脚边。肩袖是广幅的薄纱,胸前绣着银线织就的翎羽,腰上缠着重工的银饰,链络垂落。拇指按在烛龙剑上,长发高高束起,银冠束着发,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俯瞰着校场上那六七万余张面孔。有的年轻,稚气未脱,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不安。有的年长,沉稳持重。这些人,有的是名门之后,来万尊阁实现抱负。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来寻一条活路。有的是被仇家追杀、无处可去的可怜人,有的是厌倦了朝堂倾轧、想换一种活法的旧官吏。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带着各自的过往、各自的伤痛、各自的秘密,汇聚在这面旗帜下,成了万尊阁的人,是万尊阁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她不怪他们,魑门百年积威,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
风从校场上掠过,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故尘染高高扬声,掷地有声:“我万尊阁的袍泽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你们有的人,出身名门,来万尊阁,是为了实现胸中抱负。你们有的人,家破人亡,来万尊阁,是为了寻一条活路。你们有的人,在别处待不下去了,来万尊阁,是觉得这里或许不一样。”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你们说得对。这里不一样。”
旗杆顶端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这江湖一路走来,诸多风雨。你们英勇,你们无畏,你们替我万尊阁挡过刀、流过血、拼过命。我故亦,记在心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故亦的手足,是我万尊阁的脊梁。”她冷峻地道,“可今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风声将她的声音送得更远:“魑门。百年前,他们在雁门关外与各大门派血战,被击溃了。百年后,他们又回来了。他们蛰伏在暗处,织了一张网,网住了江南,网住了朝堂,网住了这江湖的每一个角落。”说到这里,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他们盯上了万尊阁。”
校场上起了一阵骚动,很快又平息了。没有人说话,但故尘染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变了。
“魑门势大。比我们大得多。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数倍,他们的势力渗透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如果硬攻,万尊阁守不住。洛阳城会生灵涂炭,百姓会死,朝廷会乱,这江湖,会回到百年前那个暗无天日的时代。寂玄等了百年,等一个机会,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棋子。可我不答应,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惊雷。
故尘染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魑门狼子野心,欺我万尊无人。可他们有眼无珠,我万尊阁六七万袍泽,个个都是顶天立地,个个都是宁折不弯的脊梁。他们想吞我们?让他们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万,杀一万。”
她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
“所以,我要告诉你们——魑门百年磨一剑,我万尊今日铸一誓。”
“你们可以走。”
故尘染看着弟子们诧异的表情,拂手展袍道:“我故亦在此立誓。”她的声音拔高了,铿锵有力,“凡我万尊阁弟子,若今日离去,我保你们余生平安。不会有人追杀你们,不会有人指责你们。你们为万尊阁出过力,流过血,你们不欠万尊阁什么。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出了这道门,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没有人动。
“愿意留下的——”她沉吟道,“从今往后,你们不是我故亦的属下,是我的同袍。”她一字一顿,“天欲倾,我以剑扶之;地欲裂,我以骨填之。魑门要打,我们就打。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退,打到这江湖上再也没有魑门这两个字。”
校场上忽然有人拔剑,剑尖朝下,立在身前,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开来,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十把……剑鸣声此起彼伏。
然后,所有人同时将剑尖立在地上。
“轰——”
万柄剑同时触地,剑刃微颤,嗡鸣声汇聚的力量从地面传上来。故尘染站在阁楼上,脚下的木板在微微颤动。她扫过那些剑,那些脸,那些眼睛,乍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此刻不需要言语。这些剑,这些目光,这从地底传来的嗡鸣,已经替她说了一切。嗡鸣声渐渐停了,校场上又恢复了安静。
“魑门的势力盘踞在江南。”故尘染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要去江南,去战。去他们的地盘上,把他们从暗处揪出来,一刀一刀,剐了。经,此去江南,不问归期。若我不归,万尊不死,我死之后,你们便是第二个我。”
她问他们:“你们,可愿随本座?”
校场上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的沉默,然后,第一个人开口了。
“愿随阁主!”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十个,第一百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愿随阁主!”
“愿随阁主,万死不辞!”
“愿随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