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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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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她丢下两个字,然后她一抖缰绳,催马往前走了。

姜淮望跪在原地,怔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闭上眼睛。肩膀在抖,随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手也在抖。

有人牵来一匹马,他翻身上去,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刀尖上跳舞,可他没有停。

故尘染没有再回头看他,她勒了勒缰绳,马匹停下,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长街的另一头,宋锦和季盈雅站在槐树下。

宋锦今日换了身新衣,骨缥色的,腰间束着银丝带,衬得整个人挺拔清隽,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季盈雅站在他面前,穿着紫蒲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紫藤萝玉簪,手中绞着帕子。

宋锦把折扇递过去:“这个给你,拿着。”

季盈雅接过折扇,扇骨是墨色的,沉沉的,看不出材质,像是玉,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硬木。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宋锦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把它包在掌心里,慢慢捂热。她没有抽回去,就那样让他握着,感受他掌心的薄茧和指节的骨感。

“宋锦。”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锦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回来的时候,”季盈雅柔声道,“把这把扇子拿回去。”

宋锦皱眉:“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着,“你要是不回来,它就会一直在我这里。我替你保管着,你就得回来拿。”

宋锦感到心口一阵痛,闭了闭眼,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比他小很多,细瘦的,骨节分明,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会回来的,盈雅,等我回来。”他温柔地道。

季盈雅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带着她的眼泪走。

宋锦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他的嘴唇有些干,却不凉,贴在她唇上时,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烫了一下。那吻很短,短得像一个眨眼的工夫,又很长,长得像一生。

季盈雅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手松开她的手指,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她睁开眼。宋锦还站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等我回来。”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有些哑。

季盈雅没有说话。她踮起脚,用力地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她也在怕,怕他不回来,怕他受伤,怕他像那些江湖故事里的人一样,一去不返。

宋锦愣了一下,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她是温柔的,含蓄的,连笑都不会太大声的人。可此刻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宋锦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睛。他闻到她发间的香,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吻了一下。然后他牵起她的手,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唇边,又吻了一下。

“走了。”

他松开手,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季盈雅站在树下,握着那柄折扇,看着他骑马走远。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光里,再也看不见。她低下头,打开那把扇子静静看了一会,又把扇子合上,贴在心口。

“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不知有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长街,走过坊市,走过那些早起开门的铺子。故尘染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她身后是楚逢天、恨天、江暮,再往后是万尊阁数千精锐,再往后是绵延数里的队伍,望不到头。洛阳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沉默不语,有的把手拢在袖中,远远地抱拳。没有人拦,没有人问,没有人阻碍。

城门在望,守城的士兵看见他们,没有盘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看。他们只是把城门打开,开得最大,然后退到两旁,垂手而立。

故尘染骑着马走过城门洞,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知道会这样,不是因为她有通天的本事,是因为这座城里有人替她打了招呼。那个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她的人。

而后不久,故尘染还看见了一个人。

故寒赋站在那里,一身银甲,腰悬长剑,日光落在他的肩甲上。他站在城门边,看着队伍从眼前经过,马蹄声,旌旗声,弟子们的低语声,从他身边流过,他没有动。

故尘染的马经过他面前时,她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没有停。她偏过头,看着故寒赋,他也在看着她,目光相接,只一瞬。那一瞬里,什么都有。有兄妹之间的默契,有将军对阁主的托付,有那一句他没能说出口的“你小心”,也有那一句她没能说出口的“我没事”。他微微颔首,像在说“去吧”。她也微微颔首,像在说“知道了”。

故尘染与故寒赋短暂相接后,低下头,过了片刻,蓦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洛阳城还在晨光里睡着,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飘着,城楼上有一个人影,远远的,看不清面目,可她知道那是谁。那不是她的错觉,那是她的确认,她只看了那一瞬,就收回目光。

“洛阳,别过。”

她轻声说。

然后她催马,走出城门,目光落在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江南在那个方向,在云层之下,在山川之后,在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陌生的土地。

“江南,你也别过。”

身后,那座她住了很久的城,那座有他的城,那座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城,一点一点地远了。队伍鱼贯而出。车驾辚辚,马匹嘶鸣,脚步声杂沓,汇成一条河流,从洛阳城里涌出去,涌进那片苍茫的天地间。

洛阳,皇城的城楼上,一个身影站在垛口后面。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摩挲着腰间的龙佩,拇指一下一下地划过玉佩上的纹路。

他的目光精准穿过人群,穿过那面万尊阁的旗帜,落在那个人的身上,她坐在马上,白马墨衣。

他应该高兴的。他安排了一切,他让她走了,他派了人在她身边。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可他站在这里,看着她越走越远,心里只有一句话。

她走了。真的走了。

允德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出声。

“允德。”夜楠突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他惘然地问,“江南的秋天,冷不冷?”

允德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回陛下,”允德斟酌着说,“江南的秋天,比洛阳暖些。”

“暖些。”夜楠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扯,“暖些就好。她怕冷。”

他回想起什么似的,突兀地呢喃道:“不是山河,是我。”没有人听见,远处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剩下漫天的尘土。

允德搓着手,退到一旁,垂下眼睛。

阳光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那道坎的这边,是洛阳。那边,是江南。他在这边。她在那边。

城墙上,那个身影还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她已经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指还摩挲着那块龙佩,像在数着什么。数她的步子,数她的日子,数她离开的时间。晨光一寸一寸地移,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山不会追,山只会等。

夜楠喟叹一声,负着手仰头,闭上眼,泪水顺势从他的下颚滑下。

“朕的皇后,天下无双。阿染,来生换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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