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刘汘如今是什么人?城南育婴堂捐了三百两银子,街头巷尾都叫他‘善人’。她的书卖遍了洛阳城,连朝中都有大员是她的座上宾。你一篇帖子贴出去,骂他是‘文贼’,骂她是‘庸医’,骂她是‘推波助澜之人’,你这是与整个长安城的文人为敌!你知不知道,今天一早,已经有三个同僚来问我,是不是我让你写的!你写这个,你是在打谁的脸?”
季盈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偏过头。
季行代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更加恼火,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我季某人的女儿。你是吏部尚书的女儿。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季家的脸面、季家的前程,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这个家着想。你在大街上贴这种东西,让同僚怎么看我?让刘汘的靠山怎么看我?让陛下怎么看我?”
季盈雅抬起头,回视他,淡淡道:“父亲,您在怕什么?”
季行代一愣。
“您在怕刘汘的靠山?还是在怕陛下?”她问,“您为官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您立足朝堂,靠的是您的政绩,是您的才干,是您对朝廷的忠心。不是靠一个写话本的刘汘。一篇讨伐伪善者的文章,就能让您怕成这样?”
季行代的脸涨红了:“你懂什么!朝廷上的事,不是你这种闺阁女子能明白的。”
“我不明白。”季盈雅说,“我只明白一件事。那些话本,一篇一篇地写,一本一本地卖,把女子写成工具、写成玩物、写成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那些茶楼里的看客,一口一个‘活该’,一口一个‘不自爱’。那些女子,被人借了腹,生了子,夺了子,逐出门去,连哭都要躲着人哭。父亲,您觉得这些,比您的脸面、您的官位、您的前程更轻吗?”
季行代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季盈雅继续说:“女儿写那篇文章,不是为了得罪人。是为了让那些不能说话的人,有一句声音。”她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您在朝堂上,不也是为了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吗?百姓有冤屈,找官府。官府不理,找朝廷。朝廷不理,找谁?总要有人替他们说。这些年,您在官场钻营,我是您的女儿。可我从不觉得,您把我当过女儿。”
季行代的手指收紧了,抬手按了按眉心:“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给为父带来多少麻烦?”
“女儿知道。”季盈雅坚定道,“可有些麻烦,值得惹。”
季盈雅说完这些话,没有再等父亲回答。她转过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走到门槛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父亲,女儿不孝。可女儿不悔,女儿没错。”
然后她走了,只剩下季行代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他以为她是懂事的,以为她是安分的,以为她会像别的官家小姐一样,嫁人,生子,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可她不是,她从来不是。
季盈雅走进自己的院子,下人在门口等着,替她推开门。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篇文章还在墙上。她不知道会被人看到,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到。她只知道,她写了,贴了,说了。剩下的,交给风。
风会把它带到哪里,她不知道,但风知道。
翌日,天刚亮,季府的门便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宫里的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一队仪仗。季行代匆匆换了官服出来接旨,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他以为是那篇文章的事,以为陛下要问罪,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季氏盈雅,淑慎端方,明达事理。近来民间邪说盛行,有伤风化。季氏挺身而出,斥伪扬善,深慰朕心。今特封为昭文郡主,赐金册玉印,以彰其德,以正世风。钦此。”
季行代愣住了,昭文郡主,昭文。昭者,明也。文者,言也。明天下之文,言百姓之志。陛下封她为郡主?等来的居然不是问罪,是封赏?
季盈雅跪在他身后,接过圣旨,平静地叩首,说了一声“谢陛下隆恩”。
小太监笑着扶她起来:“郡主,陛下说了,让您什么时候有空,进宫陪他说说话。陛下还说,皇后娘娘走了,宫里冷清,郡主若是不嫌弃,常来坐坐。”
季盈雅的手指在圣旨上微微收紧,皇后娘娘走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知道,说这句话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臣女遵旨。”她应下。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
季盈雅走进去的时候,夜楠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墨冠束发,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来了。”他淡淡道。
“陛下。”季盈雅行礼。
夜楠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季盈雅坐下,允德奉了茶来,退到一旁。
季盈雅轻声道:“多谢公公。”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只是不知道这殿里的人,心里装着什么事。
“那篇文章,”夜楠终于开口,“朕看了。”
季盈雅没有接话。
“写得好。”他语气欣慰,“字字句句,都写到了朕心里,比朕见过的大多数男人写得好。可这世上,不是写得好就能被看见的。”他犹豫了一下,“阿染走之前,跟你喝过酒。阿染说,你是个有骨气的女子。你要知道,朕封你为昭文郡主,这封号不是朕给的,是民心给的。”
季盈雅不语,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夜楠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朕知道,你不稀罕这个郡主,你不在乎这些虚名。你在乎的,是那些被刘汘之流踩进泥里的人,能不能站起来。你在乎的,是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能不能听见有人替她们说话。你在乎的,和她一样。”
季盈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曾经只会执笔写诗、执扇起舞,如今写了一篇讨伐伪善者的文章,贴在大街上,被人看,被人念,被人议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可她永远不会后悔。
“陛下,”她抬起头,看着夜楠,“您不怕吗?封我为郡主,等于公开与刘汘及其背后的势力对立。”
夜楠闻言轻笑:“怕?朕怕的事多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朕什么都不怕了。”
季盈雅蓦然觉得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和她想象中不一样,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他是一个在等妻子回家的男人。
“陛下,”她轻声说,“她会回来的。”
夜楠抬起头,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双金瞳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来:“朕知道。”他也说,“朕等她。”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上来,一缕一缕的,在烛光里飘摇,模糊了两个人的影子。
夜楠犹豫道:“宋锦的事……是朕让他去的。”他见季盈雅面不改色,才继续道,“江南那边,需要有人替朕看着。他合适。朕知道他走了,你一个人……”
“陛下不必道歉。”她抬起头,看着夜楠,“宋锦去江南,是他的选择,不是谁的指派。他跟我说过,说他欠万尊阁一条命,该还。我若拦他,他便不是我倾心之人。”
夜楠一愣,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况且——”季盈雅轻声道,“这世上哪有不分离的有情人?有人分离是缘尽了,有人分离是为了各自成为更好的人,再相逢时,山河依旧,人亦依旧。他去做他该做的事。我在洛阳做我该做的事。他在江南替我看着他该看的人,我在洛阳替他守着他该守的东西。这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女儿情长,是有的。可女儿也有志气,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夜楠爽朗大笑:“你们都一样,阿染也是,你也是。”
季盈雅微微垂眸:“臣女当不起陛下的夸赞。”
夜楠摇了摇头:“不是夸赞,是实话。阿染走之前,朕来不及跟她说一句话。今日跟你说,也是一样。”他顿了顿,“朕替天下人谢谢你们。”
“昭文郡主,”夜楠忽然换了称呼,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回去之后,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写什么就写什么。朕在,没人敢动你。”
季盈雅起身,行了一礼:“臣女谢陛下。”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承诺。她只需要知道,他在江南,她在洛阳。他在替她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她在替他把守着这座有他的城,有些想得开,是因为想得够久,是因为知道除了想开,别无他路。她选择后者。不是不痛,是不让痛挡路。季盈雅舒了口气,走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些朱红的墙、明黄的瓦。
她可以的,不是因为她是昭文郡主,是因为她是季盈雅。是因为她手里有一支笔,心里有一团火,身后有一座城。那座城里有一个人在等她回来,她走了,可她没有离开。
夜楠站在城楼上,目送季盈雅的轿子出了宫门。
允德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大氅,不敢上前,他看见陛下的背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可还是立在那里,不肯倒。
“允德。”夜楠道。
“老奴在。”
“你说,阿染交的朋友,是不是都很好?”
允德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夜楠没有等他回答,他静静望着季盈雅的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的朋友,很多。交的朋友,很好。”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秋风在身后追赶。
远处,季盈雅的轿子拐过了街角,不见了,洛阳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风,还在吹。只有叶子,还在落。只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