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宋锦在万尊阁江南分舵的院子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季盈雅写的,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第一遍是刚拿到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就拆了,看了一半,嘴角翘起来,被江暮看见了,问他笑什么,他把信折起来,说“没什么”。第二遍是回房间后,把门关上,从头到尾慢慢看。第三遍是此刻,他靠在椅背上,信纸搭在膝头,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迟迟没有移开。
“宋锦亲启:见字如面。你走后第三天,我写了一篇文章,贴在大街上,骂了刘汘。陛下封了我做郡主,封号昭文。我不稀罕郡主,可我稀罕那个‘昭文’的意思。昭者,明也。文者,言也。明天下之文,言百姓之志。这是陛下说的,也是我想做的。你走之前,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不知道。那我告诉你,我等你。等到你回来,等到你拿回那把扇子,等到你说我回来了。宋锦,你别死。你死了,我写那么多字,给谁看?——盈雅。”
宋锦看着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夹在字缝里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站在旁边的弟子看见宋堂主笑了,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宋堂主确实在笑。
“堂主,你笑什么?”
宋锦把信折好收入怀中,贴在胸口,拍了拍:“没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南的风涌进来。他在江南,她在洛阳,隔着一千多里路,可他觉得她就在身边,不是因为她写了信,是因为她说我等你。
宋锦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转身出了门。
故尘染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从午后看到深夜,桌上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蜡油滴在烛台上,凝成一滩白色的泪,她的眼睛有些涩,揉了揉,又继续翻。
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来福端了晚饭来,她没吃。任安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把晚饭放下,又走了,她没有抬头。
案头堆满了卷宗和密报,她看到后来,眼睛已经花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怎么都按不住。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一叠信纸哗哗作响。
那是楚逢天送来的、明见梦送来的、江南各分舵送来的。有情报,有请示,有问候,还有几封是各大门派的掌门写来的,措辞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万尊阁要来江南,我们欢迎。可魑门的事,我们不管,故尘染能理解,魑门的事这些人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她随便拿起一封信,扫了一眼,放下,又拿起一封,又放下。
“走完这三年剧情就好了吧。”她喃喃了一句,是自言自语,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门忽然被叩响了,她没有应,门被推开了。
宋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阁主啊阁主,你该吃点东西喽。”
故尘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吧。”
宋锦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案角,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散乱的信纸和卷宗,退后一步,故尘染没有吃,只是看着那些信纸发了会儿呆。
“宋锦。”
“属下在。”
“你说,这江南,还能烂成什么样?”
宋锦挠了挠头,因为他也不知道。
故尘染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再等等,再等等剧情就走完了,她没再说话,宋锦退了出去。
故尘染闭着眼睛,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三年,原书里女主在江南走了整整三年,经历了各种魑门的傀儡势力纠缠,误会百出,生生死死。她现在比原书快了不知道多少步,三年的大纲,也许一年就能走完了,一年后就能回洛阳,就能见到夜楠,就能把这一切都结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忽然,她猛地坐直了,人都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楚英公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脑子里,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然后动身站起来,椅子退开,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她快步走到书架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翻出一只木匣。那只木匣她没有带在身边,可她的行李里,永远有它。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她穿来第一天写的,把能记住的原书剧情一条一条记下来。
故尘染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翻动,翻到中间,停了下来。
楚英公主,北冥公主,名楚英,字令仪,善使双刀,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原书剧情中,她于女主到达江南后一个月,潜入江南,暗中布局,与女主多次交手,互有胜负。她不是魑门的人,但和魑门有合作。
故尘染盯着这几行字,眉头紧锁,咬着指甲。她是在来之前想到楚英公主可能会来,她的原书剧情里,楚英公主是在女主到达江南后一个月才潜入的。可那是原书剧情,那是按照原书时间线走的剧情。现在,她的时间线早就乱了。妖骨市的线提前了,魑门的线提前了,她去江南的时间也提前了。楚英公主会不会也提前?
故尘染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开后面几页,又找到一条,楚英公主此人,极有耐心。她会先观察,再出手。不摸清对手底细,绝不会贸然行动。
故尘染来江南已经数日了,楚英公主如果早就到了,她不是比原书慢了一个月,她是比原书慢了将近半个月。半个月啊,足够楚英公主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走的路是错的,她还会继续走吗?故尘染想,那要看有没有别的路。
事实没有,只有这一条。
那就走下去,故尘染坚定地想,走到底,把它走成对的。她不能让楚英公主得逞,不能让魑门的网收拢,不能让她母亲用命换来的这片土地,烂在魑门的手里,烂在北冥的铁蹄下。
她双唇开合:“楚英,你在哪?”
太湖边,一处不起眼的别院。院门紧闭,门口连灯笼都没有挂,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处寻常的富户宅院,毫不起眼。可若有人能翻过那道高墙,走进去,便会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正厅里点着灯,灯不多,只有两盏,分别放在东西两角,光影昏昏沉沉的,照得厅内陈设影影绰绰。
一个女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她穿着一身綪筏华裳,长发披散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着,她眉目温婉,像画上的仕女。她便是楚英公主,北冥的公主,这个年纪,本该在王庭里等着嫁人,可她不是那种人,她从小就不想嫁人,她想当王。可北冥没有女王,从来都没有。所以她来了中原,她要在这里证明自己,证明女子也可以执掌天下,证明她比任何一个兄弟都强。
“公主。”门外进来一个黑衣侍从,单膝跪地,“万尊阁主已经入住了任氏园林。随行的还有万尊阁的楚逢天、恨天、姜淮望,以及数千精锐弟子。她今日还去拜访了隐初宫的陈春娇,在陈春娇的院子里待了半个时辰。”
楚英公主放下书,抬起头,那是一张国色天香的脸,眉目精致如画,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豹,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陈春娇?”她微微挑眉,“那个被故亦从洛阳打到江南的陈春娇?”
“是。”
楚英公主嫣然一笑:“真有意思,打了人家,还能让人家帮忙,这个故亦,不简单。”她淡淡吩咐,“继续盯着吧,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睡了几个时辰。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本宫。”
“是。”
黑衣侍从退下,厅内又只剩下她一人。楚英公主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湖,望着那轮月。
“盛澜的皇后娘娘。”她轻声喃喃,“哦不,万尊阁主,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她伸出指尖,轻轻按在唇角上,闲适地眯起眼睛。
“你来了,这棋局,才算真正开始,故亦,你最好别让本宫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