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七日过去,江南的秋意深了,一层,桂花落尽,金桂谢了,银桂也谢了,只剩枝头几粒残蕊。
故尘染在这七日里杀疯了,她像一柄出了鞘就再不肯回的刀,从苏州城的东市杀到西市,从城北的废园杀到城南的码头。万尊阁的捷报一日三传,快马从江南各处分舵驰来,此刻的故尘染坐在书房里,照例看着分势图。
第一日,苏州城外三处魑门暗桩被连根拔起,无一漏网。第二日,杭州分舵传来消息,楚英公主安插在漕运中的眼线已被清除,十二艘货船上的“私货”尽数充公。第三日,江宁府的商会里,两个与魑门勾结的豪商被当众拿下,他们的账册、密信、与楚英公主往来的书函,堆了整整一案,每一天都有新的战报,每一天都有楚英公主的棋子被从棋盘上抹去。
一直到第七日黄昏,楚英公主在江南苦心经营数月的布局,已被砍去三分之二。
楚英公主联络江南商会的中间人失踪了,不是被杀,万尊阁做事不会那么明显,是被请去喝茶了,喝茶的地方是任安的别业,中间人进去的时候趾高气扬,出来的时候面如土色。任安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只是把账本摊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地翻。那些账本上记着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黑账,他以为藏得很好,可任家想查的事,没有查不到的。
万尊阁的弟子还在苏州城外截获了楚英公主的一批军械,刀、剑、弓、弩,整整三车,这批军械如果送到魑门手里,够武装三百人,现在它们躺在万尊阁的库房里,等着被重新熔铸。
故尘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有鸟叫,她听了半天,觉得比前几天好听了。
“阁主。”江暮推门进来,“外面都传开了,说万尊阁在,江南,杀疯了。”
“杀疯了?”故尘染拿着一张纸举起来,对着烛火看,“让他们传呗,传得越疯,楚英公主越急。她越急,漏子越大。”
江暮:“……”
故尘染又问:“宋锦呢?”
“在门外候着。”
“那叫他进来,我们去个地方。”
“何处?”
故尘染想了想,那个寺庙叫净慈寺。她来江南之前就听说过那个地方,百年前住过一个高僧,法号了尘,在这殿里坐了一辈子,圆寂的时候烧出了十八颗舍利子。后来寺庙荒了,香火断了,佛龛里的金身不见了,只剩一尊无头的石佛。故尘染不是去拜佛的,她是去看人,陈春娇跟她提过,那个地方,有人去过,而且不止一次。
“净慈寺。”
……
寺庙在山腰上,不大,破败得很。
山门歪了,台阶缝隙里长出野草,故尘染站在山门前,环顾四周。石阶上有脚印,不新不旧。这地方有人来,而且是不想让人知道的那种“常来”。
她抬脚跨进山门,宋锦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江暮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在门口等着。”故尘染头也不回。
宋锦的折扇停了一下:“阁主,里面——”
“里面有人。”故尘染眯起眼,“两个,一个和尚,一个……”她皱眉思考,“应该不是正经和尚。”
她推门进去。
宋锦在门口内站定,折扇收起来,负手而立,江暮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宋锦偏头看了江暮一眼:“小江,你话越来越少了。”
江暮不说话。
“唉,你是不是不是话少,是不会说?”宋锦又问。
江暮还是没说话,宋锦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故尘染独自往里走,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高处几扇破窗漏进几缕光,照在佛龛上,照在那尊无头的石佛上,悲悯又漠然。她伸手摸了把灰,在指尖摩挲。
殿内还有人,一个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杆细长的烟枪,烟已经灭了,烟嘴衔在唇间,歪着头看她。长发散着,衣裳松垮,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另一个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霜色的僧袍,脊背挺直,垂着眼,像一尊泥塑。
血观音,昙摩。
故尘染笑说:“巧。”
血观音把烟枪从唇间取下来,在窗台上磕了磕,上下打量着故尘染,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间那柄剑上,又从剑上滑回她的脸上,她慢悠悠地开口:“万尊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说着还小小幅度地蹲了下行礼。
昙摩在一旁默不作声。
故尘染走进来,站在殿中央,目光从血观音身上移到昙摩身上,又从昙摩身上移回来。
“这地方,”她笑眯眯地问,“你们常来?这是你们的庙?”
血观音笑了一声:“不是,借住。”
故尘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百年前,这里住过一个高僧,法号了尘,他在这殿里坐了一辈子,圆寂的时候烧出了十八颗舍利子,你们知道吗?”
昙摩捻佛珠的手停了:“知道。”
“那他知不知道,”故尘染偏头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自己的道场,被一个和尚和一个魔女占了,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血观音讥笑道:“见不得人?万尊阁主,你管的闲事,是不是太多了?”
故尘染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剑首的纹路。
血观音往前走了一步,故尘染没有退。
“你来这里,”血观音的声音低下去,“来烧香的?”
故尘染含笑道:“来烧纸的。”
血观音挑了挑眉:“给谁?”
“给你们。”故尘染懒洋洋地道,“寂玄养的两条狗,死了,总得有人烧纸。”
血观音的笑容淡了:“万尊阁主好大的口气。”
故尘染没理她,目光转向昙摩:“你是个破戒的妖僧?”
昙摩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我不是妖僧。”
“那你是什么?”
“僧人。”
“僧人?”故尘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僧人身上怎么有胭脂味?”
“故亦阁主,”昙摩忍不住了,“你不要太过分。”
故尘染歪头看他:“你是她的男人?那你替她求。”她笑吟吟道,“本座只是路过罢了,不过听闻这庙里供的佛会说话,顺便来看看。”
血观音嗤笑一声,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佛不会说话。”昙摩淡淡说,“会说话的,是人心。”
故尘染挑眉:“那你们的心,在说什么?”
血观音道:“你是来找死的?”
故尘染面不改色继续笑道:“你试试。”
话音未落,血观音动了。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五指直取故尘染的咽喉,与此同时,昙摩从蒲团上站起,僧袍翻卷,掌风凌厉,从侧面封住故尘染的退路。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故尘染侧身,避开血观音一击,反手一掌,拍向昙摩的胸口。昙摩收掌格挡,掌风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殿内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血观音一击不中,身形一转,从背后袭来,故尘染头也不回,抬脚往后一蹬,正中血观音的膝盖,血观音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三个人在殿内缠斗,掌风、拳影、腿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招都是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