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落雨,风也就起了,雨势更急了,连成一片细密的帘,将任家园林里的灯火、树影、假山、池榭都浇得模糊起来。
故尘染负手站在窗前,静静看雨,烛火在她身侧静静燃着。
“阁主。”江暮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陈宫主,那边有消息了。”
故尘染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魑门在苏州城里的几条暗线,已经被她带人拔了七七八八。她递话来,说楚英公主近日动作频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江暮补充道,“她话里话外,问起您身体可好。”
故尘染伸出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划了一下:“姑姑还是这般,嘴硬心软。”
“楚英公主呢?”故尘染问,指尖离开了窗面。
“楚英公主那边,很安静,”江暮眉头微蹙,“反常地安静,我们拔掉她那么多钉子,她竟似毫无所觉,也未曾大规模反扑。只有零星的报复,像是……在掩饰什么更大的动作。”
“掩耳盗铃。”故尘染轻笑一声,带着点嘲弄,“她以为她藏得住。”
她转过身,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七日杀伐,并未让她疲惫,反而像一把被反复磨砺的刀,刃口愈发冷冽。
“凌微那边呢?”
“凌微姑娘已按您的意思,将那批军械熔了,重铸的刀剑,今夜便能分到各分舵手中。另外,她查到一些有趣的,账房先生,与楚英公主过往的几笔大宗交易有关,正在顺藤摸瓜。”
故尘染点了点头。凌微像个最称职的管家,把她杀出来的疆土一寸寸夯实。
……
接连几日,楚英公主的报复来得比故尘染预料中更快,三日之内,万尊阁在江南的十二处据点遭遇了大小二十余次袭击,从苏州到杭州,从江宁到湖州,几乎每一处都有动静。可故尘染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一手,每一处据点都提前做了部署,该撤的撤了,该藏的藏了,该留的留了空壳子。楚英公主的人扑过去的时候,扑了个空,连万尊阁弟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唯一一次正面冲突,是在苏州城外的一处暗桩。楚英公主派了三十余人夜袭,万尊阁只留了五个人守着。三十对五,怎么算都是碾压。可那五个人是故尘染亲自挑的,个个都是万尊阁精锐中的精锐,以一当十。等援军赶到的时候,三十余人已经倒了大半,万尊阁的五个人,一个没死,只有两个受了轻伤。
消息传到楚英公主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城北的废园里砸东西。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被她一件一件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楚英公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手下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三十余人,打不过五个人,她精心挑选的精锐在万尊阁的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她每一步都踩在故尘染的节奏里,每一步都是故尘染让她踩的。这种感觉,比输更难受。
……
万尊阁江南分舵,议事厅。
故尘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楚逢天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这几日的战报,一条一条地念。念到最后一条,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故尘染。
“阁主,这几日,万尊阁在江南的据点,无一失守。弟子伤亡,零。”
故尘染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楚逢天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阁主就不想说什么?”
“意料之中。”故尘染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我砍了她那么多棋子,她若是还忍得住,那也就不配做北冥的公主了。她报复,是意料之中。我能防住,也是意料之中。有什么好说的?”
楚逢天摇了摇头,把战报收起来,她伺候这位阁主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她的脾气。天大的事,到了她嘴里,都是“意料之中”。
“那下一步呢?”楚逢天问。
“下一步?”故尘染歪着头想了想,“等她继续报复,她越急,漏子越大,漏子越大,我们越容易抓。等她把自己折腾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口气,把她摁死。”
……
黄昏时分,故尘染回到自己的院子。
姜淮望已经在那等了很久了,他从午后就开始等,站在廊下,不敢进屋,不敢坐,不敢离开。他不知道故尘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今天心情好不好,不知道她会不会跟他说话,整个人忧心忡忡的。
故尘染走进院子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身上。她逆着光走过来。姜淮望看着那个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进来。”她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两个字。
姜淮望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故尘染在案后坐下,面前摊着今日送来的情报。
“过来。”她勾了勾手。
姜淮望走过去,在她案前站定。
“跪下。”
他跪下了,故尘染低头看着他:“怕我?”
姜淮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怕我杀你?”
他又摇头。
“那你抖什么?”故尘染伸出手,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姜淮望,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留着你这条命?”
姜淮望抿唇,不知道怎么答,怕答不好了惹她不痛快。
“因为你会懂医术。”故尘染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因为你听话,哪怕我打你,骂你,把你当狗一样丢在楼下,你也还是摇着尾巴等我。”
姜淮望浑身冰凉,像被人浇了盆冷水。
“你怎么不笑?”故尘染歪着头看他,“你不是最喜欢笑给我看吗?笑一个。”
姜淮望打心底觉得荒谬,又觉得无比心酸。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人是他,被逼着在泥里打滚的人是他,如今却还要披上她喜欢的“清冷高岭之花”的壳子,去扮演那个她记忆里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可他……心甘情愿。
“在下……遵命。”
故尘染这才满意似的笑了笑,她将腿曲起,拍了拍脚边那块空着的地毯。
姜淮望僵了片刻,才缓慢地挪过去,依照她的意思,将头轻轻枕在了她的腿上,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铺在她的膝头。
“姜淮望啊。”她轻声说。
“在。”
“你以前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