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站在庙门口,愣神地看了她一会。凌微喂完了药,又拿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嘴角,才抬起头来,看见她笑了笑,把碗里剩下的药汁一口喝了,咂了咂嘴。
“苦的。”她皱眉说。
“良药苦口。”故尘染走进来,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展袍坐下。
“阁主今日去会佳人了?”凌微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算不得佳人。”故尘染把玩着那把折扇,“是个小疯子,棋下得不错,心眼比针尖还小。”
凌微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那她没把您怎么样吧?”
“能把我怎么样?”故尘染轻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然,“她想用三百人淹死我,我让她喝了杯茶,就回来了。”
凌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领口微微凌乱的褶皱,她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这次的交锋定然是惊心动魄的。
“楚英公主这一手,是想逼您现身,也想试您的底。”凌微合上药箱,“她想乱民心,今日围杀,是想乱军心。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对付万尊阁这样的庞然大物,不能只靠刀。”
“是啊。”故尘染仰起头,看着那尊缺了胳膊的关帝像,“可她太急了,一急,就露了破绽。”
“破绽在哪儿?”凌微问。
“在百姓。”故尘染收回目光,看向庙外那些缩在墙角、眼神麻木的流民,不禁目光悲悯,“她以为毁江南,百姓就会恨我。可这江南的百姓,几时真正吃饱过?她准备要劫冬衣,百姓就该冻死?可这世道,即便没有她劫,这冬天的风,不也一样要人命么?”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冷意,“她做这些,不过是想让我疲于奔命,让我把精力花在这些琐事上,她好腾出手来做别的,可她错了,这恰恰给了我机会。”
“什么机会?”凌微凑近了些。
“收买人心的机会。”故尘染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慵懒,只剩下算计的精光,“凌微,你说,这世上最结实、最拆不烂的网,是什么?”
凌微想了想,答道:“是人情。”
“对。”故尘染笑了,“是人情,楚英公主用铁和血来织网,那网再硬,也有断的一天。我要织的网,是用人心织的,人心里的东西,刀砍不断,火烧不尽。”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外头那些面黄肌瘦的人。
“你看他们。”故尘染轻柔地道,“他们不在乎谁是皇帝,也不在乎谁是阁主。他们只在乎今天晚上有没有粥喝,冬天能不能不被冻死。谁给了这些,他们就是谁的信徒。”
凌微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她懂了。
“阁主的意思是……”
“楚英公主既然有意要烧了官仓,那我就开私仓。”故尘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任家在江南有十七座私仓,平日里用来平抑粮价,如今,拿出来。不光给流民,也给那些贫苦的佃户、工匠,凡是饿的,都给。”
“那官府那边……”
“官府的官仓本来就有亏空,她楚英公主如果真要烧,正好把账算在她头上。我们开仓放粮,是替天行道,是行善积德。官府要是敢拦,那就是与百姓为敌,与朝廷为敌。”故尘染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嘲讽,“至于准备冬衣嘛……任家纺织坊日夜不停地赶,不用多好,能御寒就行,分发的时候,别打万尊阁的旗号。”
“打谁的?”
“打我母亲的。”故尘染垂下眼帘,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卫临关当年在雁门关外战死,朝廷抚恤了多少银子,修了几个祠堂?如今我用她的名义,做这点善事,不算辱没她吧?”
凌微心头一震,看着故尘染的背影,她听江堂主说过此事,也有意让她来劝说故尘染。她知道故尘染不愿认卫家,不愿借卫家的势。可故尘染今日却愿意拿出卫临关的名号来做这个人情。这是把卫临关这块招牌,变成她手里最锋利的刀啊。
“好。”凌微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不过,阁主,光是施粥施衣,还不够。”
“嗯?”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凌微沉吟道,“我们要让这些人,不仅记得我们的好,还要让他们恨楚英公主的恶。要把她烧粮仓、劫冬衣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要把她描绘成那个不顾百姓死活的北冥公主。”
“这个不急。”故尘染摆摆手,“现在就骂她,显得我们心虚了。等我们把粮发了,把衣送了,百姓饿着肚子、冻着身子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想起是谁害得他们这样。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志同道合的亮光。
“还有一事。”凌微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魑门那边,最近似乎也在收买人心。不过他们不是施粥,而是收编。运河一带的漕工、码头上的苦力,凡是有把子力气、家里揭不开锅的,都被他们秘密吸纳了进去。给的价钱很高,还许诺以后能有个正经出身。”
故尘染冷笑:“这就是楚英公主和魑门的区别。她楚英是要人怕,魑门是要人贪。可这世上的事,贪字头上一把刀。收买来的忠心,最是靠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
“不管。”故尘染转身往庙外走,“让她收。收得越多,窟窿越大。等我们这边粥棚一开,那些人自然会掂量掂量,是跟着魑门喝西北风,还是跟着我们有粥喝。”
走出关帝庙,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故尘染眯了眯眼,看向远处高耸的城墙。那里是卫家的地盘。卫家守着江南,手握重兵,却对这城里的乱象视若无睹。他们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装没看出来?
“凌微。”
“在。”
“你说,我要是去见见卫家那位大小姐,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凌微一惊,迅速想了想,道:“刻意倒不至于。卫家是江南的地头蛇,您是过江龙,龙要入海,总得跟蛇打个招呼,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卫家那位大小姐卫婊,听说是个极难缠的角色。”凌微斟酌着用词,“她手里握着卫家军,又是卫临关的侄女。您若是去见她,是以万尊阁主的身份,还是以卫临关女儿的身份?”
故尘染脚步一顿,这个问题,她躲了很久,如今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啊,那以后再说吧。”她收回目光,语气有些疲惫,“先把眼前的粥棚支起来。”
“是。”
凌微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这步棋,最难下。
……
接下来的几日,苏州城乃至整个江南波澜骤起,任家名下的十七座私仓,在同一天打开了大门。
每一处粥棚前,都有万尊阁的弟子维持秩序,虽然他们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那股肃杀的气场,让那些想闹事的泼皮不敢靠近。
凌微办事极有条理,她没有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式,只是让人架起大锅,熬最稠的米粥,配上咸菜。凡是来领的,不论男女老少,一人一碗,绝不落空。
起初,百姓们不敢来,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直到有几个胆大的流民,饿得实在受不了,颤颤巍巍地领了一碗。那粥是真粥,米粒熬得开花,香气扑鼻。喝下去,胃里暖了,心也就活了。
一传十,十传百,粥棚前的人越来越多,队伍排得老长。
故尘染没有去现场,她站在任家最高的阁楼上,远远地看着那一条条蜿蜒的长龙,慢悠悠地掏出个小瓷瓶,拿了块糖吃。
桃夭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外面都在传,说那是卫临关卫将军在天之灵庇佑,才让任家开仓放粮。还有人说,看见卫将军显圣了,穿着银甲,在云端看着咱们呢。”
故尘染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可不是普通的粥,是一张用人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网。这张网一旦织成,楚英公主也好,魑门也罢,都将寸步难行。
“阁主。”江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楚英公主,那边有动静了。”
“说。”
“她派人去烧咱们的粥棚了,”江暮语气平静,“不过没烧成,咱们的人没动手,是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自己抄起扁担和锄头,把那几个放火的黑衣人打跑了,还扭送到了官府。”
故尘染笑了,道:“看啊,不用我们动手,百姓自会替我们动手。”她转过身,从阁楼上往下走,“这就是民心的力量,楚英公主用刀,我用的是人心。刀会钝,人心不会。”
“那接下来?”
“先等等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