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蟾酥送到故尘染案上的时候,那匣子还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气。
姜淮望得令后端着去了配药处,他手里捏着银针,炉子上的药罐咕嘟作响,那药汤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苦香,闻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阁主。”姜淮望端着药碗走出去,“药好了。”
故尘染早早就坐在院子里等了,石桌上摊着的是最新的民情简报,苏州城十个粥棚,有七个已经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病例,流民开始冲击官府,甚至有传言说万尊阁要用童男童女祭河神来平息神怒。
“药效如何?”她问。
姜淮望颔首道:“可全方面压制春风度,百姓服用后,三日便可痊愈。”
故尘染点点头:“那便好,传令吧,即刻分发解药,你和凌微还有姐弟们全部压上去,挨家挨户送药。敢有延误者,杀无赦。”
“是。”
姜淮望领命而去。
故尘染刚喘了口气,身后的江暮又开口了:“阁主。”
“说。”
江暮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道:“阁主,这雪蟾酥,既能解春风度,或许对天光之毒,也有奇效?属下再去寻访名医,看看是否……”
“没空,”故尘染打断他,面无表情,“百姓等不起。天光之毒,自有天命。我的事,以后再说。”
“属下不明白。”江暮皱着眉,“您用雪蟾酥救百姓,那谁来救您?”
故尘染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叹息道:“我这样的人,本就是该死在刀尖上的。能死在救人的路上,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她不能让人看见她的脆弱,所以她总是把人赶出去,一个人硬扛。
……
当天夜里,故尘染被天光毒折磨地睡不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苏伊娜。那个草原上的女人,或许能给她点启发。
鸡鸣一响,她马上换了身不起眼的骑装,独自一人去了城郊的演武场。
苏伊娜正策马狂奔,那匹从格鲁带来的烈马,在她手里温顺得像只猫。她穿着一身劲装,墨发在风中飞舞,像草原上永不熄灭的火种。
见故尘染来了,她收了缰绳,翻身下马,金色的眸子带着几分戏谑,上下打量着她,戏谑道:“哟,还没死呢?”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故尘染淡淡道:“托女皇的福,还活着。”
苏伊娜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又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这女人,中了天光之毒,竟还有心思找自己闲聊?
苏伊娜嗤笑道:“怎么,那个北冥的小丫头片子,让你头疼了?”
故尘染没力气跟她绕弯子,捂着胸口,那里的剧痛虽然被药物压下去几分,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着刀片,费力道:“她投毒,乱我民心。如今又想联合魑门,断了我的粮道。”故尘染看着她,眼神清亮,“我不想同她纠缠太久,她既然是外客,便该用对付外客的法子。”
苏伊娜把玩着手中的马鞭,挑眉看她:“你那法子,太软。对付侵入别国的人,只有一种法子。”她凑近了些,那股属于草原的腥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属于征服者的傲慢,苏伊娜一字一顿,“杀了。斩草除根,一个不留。不管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思,统统碾碎。让后来者看看,这就是下场。”
故尘染沉默了。
杀?
她何尝不想杀,可楚英公主身后站着的是北冥,杀了她,北冥与盛澜便相当于撕毁盟约,北冥的大军便会南下,如今盛澜内忧外患,经不起一场大战。
“若是不能杀呢?”她轻声问。
“不能杀?”苏伊娜冷笑一声,那笑声爽朗又残酷,“那就让她怕。让她知道,侵入你的领地,付出的代价会比死还难受。把她的人头挂在城墙上,把她的野心剁碎了喂狗。让她知道,你故亦的地盘,不是她一条野狗能撒野的地方。”
故尘染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容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那双眼里却亮起了光,笑道:“杀不过来,就让他们自己杀自己。”她看着苏伊娜,“女皇当年怎么对付你叔叔和舅舅的?不也是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么?”
苏伊娜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敬佩道:“好!好一个借刀杀人!”苏伊娜指着她,眼里满是欣赏,“故亦,你这脑子,不去我格鲁当将军,真是可惜了。”
“我志不在此。”故尘染撇过头,淡淡道,“我只要这江南太平,至于那些外来的人……女皇若是有兴趣,不妨也帮个忙,替我盯着点。”故尘染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毕竟,娅兰公主还得在江南住上一段日子,这地界乱了,对她也不好。”
这是软中带硬的威胁,也是变相的结盟。
苏伊娜听懂了,她收了笑,金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故尘染,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折戟的疯子。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这忙,我帮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接下来的几日,江南的风向变了。
万尊阁的弟子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凌微带着人,顺着楚英公主的那些眼线,一路摸了上去。抓到了那些投毒的、煽风点火的,也不杀,直接扭送官府。官府本不想管,可这会儿任家带头,又有江南道巡察使盯着,万尊阁出力,再加上百姓群情激愤,官府不得不判。
还有一个方法则是去“拜访”了那些与楚英公主暗中有来往的商贾、漕帮、甚至于官府的小吏,没有打杀,只是把那些人请去“喝茶”。
茶里,自然加了姜淮望新配出来的药。那些人喝完了茶,上吐下泻,症状比中了“春风度”的百姓还要惨。
万尊阁的人再“好心”地送上解药,顺便把话带到:“这毒,是北冥那边传来的。解药嘛,也只有我们有。”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民心,就是这样。你给它一颗糖,它未必记得你;可你若是让它疼,它便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
大牢里,楚英公主的人受不住刑,开始互相咬,今日咬出这个是哪个衙门的暗探,明日咬出那个是哪个商会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