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足尖一顿,整个人宛如一抹的流光,瞬间跨过数丈的距离,稳稳地接住了跌跌撞撞扑过来的故安辞。
“呜哇……娘亲!”故安辞跌跌撞撞地往前扑。
故尘染指尖的内力在触及阿辞身体的瞬间游走了一圈,确定孩子没有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将孩子护在身后的刹那,故尘染藏在袖中的匕首已然递出了半寸,但理智生生压住了她的杀机。这里离乾坤殿太近,一旦动手,前功尽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面色扭转为那副高傲疏离的世家妇人模样,冷声道:“内子顽劣,给公子添麻烦了。不知公子的主家是哪一位,改日任家定有重谢。”
黑衣面具人似笑非笑道:“本少爷不过是见这小丫头生得玉雪可爱,在这死人堆里乱晃,怕她被那些个没眼力见的血修死士给生吞了。不过这小丫头聪颖得很,借着捉迷藏的由头,把三楼的两个血修死士的口令都给套了去,觉得有趣,这才顺手捞了一把。夫人这般戒备,倒叫本少爷好生伤心啊。”
也就是这一刻,风雪在骤然大作,吹得他那件黑色的鹤氅在空中如鸦羽般翻飞。他朝前走了一步,血腥气骤然间与一种极清冽的寒梅香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是一种极其矛盾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味道。
青年走得极极慢,却在瞬间生生将故尘染笼罩在了他的阴影之下。他生得极高,居高临下地看着故尘染,那双面具后的狭长眼眸在故尘染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寸寸扫过。那眼神黏腻又专注,不带半分商贾的铜臭淫邪,却带着一种审审与占有欲。
“重谢倒是不必。“他缓缓抬起手,竟然直直地朝着故尘染的鬓发探了过来。那指尖离她的肌肤不过半寸,甚至能让人感受到皮手衣上传来的惊人热度,“夫人这般绝色,落在满身铜臭的商贾手里,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狗屎上……暴殄天物啊。”
“公子自重。”
故尘染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她往后退了一步,警告道:“内子家教甚严,夫君脾气也不大好。这红船上横竖都是临安府的眼睛,若是叫人瞧见了,怕是于公子名声有损。”
“名声?”青年低笑,霍然再次跨前一步,速度快得连故尘染的身手都未能完全避开。
漫天大雪中,一个是一身水绿、娇艳欲滴的世家新妇;一个是一身墨黑、乖戾无常的面具浪子。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在寒风中的呼吸。
“夫人这般绝色,便是今日死在夫人的裙下,本少爷也算得个风流鬼。你那浑身铜臭的短命夫君,能护得住你几天?而且,口头上的谢,本少爷可不稀罕。”青年再次上前,那修长的手指突兀地伸了出来。他似乎是极喜欢看故尘染这副明明怒极却还要为了身份隐忍的骄纵模样。那指尖隔着半寸虚空,顺着她精致的面部轮廓虚虚地勾勒着。
最后,那微凉的皮质指节,竟是要顺着她的脸颊,强行往她鬓边那缕被风吹散的发丝上摸去。
故尘染眼底杀机爆起,右手的匕首在袖中发出细微的一声铮鸣。
然而,青年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生生驻足。他那敏锐的目光往下微微一瞥,瞧见了故尘染因为动作过大而从鬓边滑落,即将掉进雪地里的一枚赤金衔红宝石步摇。
他手疾眼快,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极轻巧地一拈,便将那枚沉甸甸的步摇稳稳捏在了指尖。
故尘染发丝委地,瞬间被江风吹得四下散乱,平添了几分让人气血翻涌的战损之美。
青年有些恶劣地道:“夫人的东西,可得收好了。”说罢,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进一步,微微俯身。在故尘染几欲动手的刹那,他用一种极其暧昧的力量将那枚还带着他指尖余热的赤金步摇,重新插回了故尘染那慵懒的盘桓??深处。
“这红船的三楼,摆的可不是什么拍卖的物件。”青年在擦过她耳侧的瞬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轻佻气音,迅速地吐出一句话,“你那便宜夫君若是再不出手,明儿个,这运河上飘着的,可就是你们一家三口的尸身了。”话音未落,青年已然借着风雪的掩护,整个人宛如一只冲天而起的玄鸦,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那重楼叠榭的阴影深处,只留下回廊上那还未散去的寒梅香。
“阁主!”
一声呼唤从长廊另一头的阴影里传来,宋锦面色有些发青,一路小跑了过来,直到瞧见故尘染与故安辞安然无恙,这才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属下该死。方才在三楼西侧被两个血修在一流境界的死士给缠住了,使了万尊阁的脱身符才绕了过来。阿辞她……”
“我没事。”故尘染将怀里的故安辞紧了紧,她伸手摸了摸鬓角那枚重新被插回去的步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戴面具青年的恶劣温度,“走,先回去。”
故尘染牵着故安辞,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一路上,她将故安辞抱在怀里,声音低沉地询问:“阿辞,方才你在三楼,究竟瞧见了什么?”
故安辞搂着师傅的脖子,一双大眼睛里少见地没有了玩闹之色,凑到故尘染耳边,小声道:“娘亲,三楼那个大屋子里……根本没有活人。好多戴着大红花的新娘子,都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阿辞偷偷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她们的脚底下,都连着一根红色的管子,血……一直在往地板底下流呢。那个戴面具的大哥哥,当时正坐在屋顶上喝酒,他瞧见阿辞了,还冲阿辞扔了个果子。”
听完这话,一旁的宋锦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拍卖会。这是一场借着商贾分赃的幌子,生生在江南运河上搭建出来的百女血祭品!
回到天字号雅间的瞬间,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暖香让故尘染有一瞬间的恍惚。
珠帘微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坐在椅子上的任安几乎是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便转过了头。当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丹凤眼落在故尘染身上的刹那,唇角原本挂着的玩世不恭的笑意陡然间僵住了。
“啪。”
任安手里的折扇重重地合拢,他长身而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泛出的不是商贾的精明,而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审视。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故尘染拉进了怀里。
“任安,你放开……”故尘染挣扎。
“别动。”
任安的声音沉得可怕,他生在江南,长在金银堆里,对这片土地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江湖门派,熟悉得就像熟悉他自己的掌纹。
他微微低头,鼻翼轻动,在故尘染那掐金丝的水绿衣领侧,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唯有江南门派无相宗的历代少主,才会配制的独门香料。
血腥气,与寒梅香。
“你碰见无相宗的那个疯子了?”任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故尘染鬓角那枚明显被人重新动过位置的赤金步摇,眼里翻涌着暴烈的情绪,“他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