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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诉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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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亦!故亦!你醒醒,别睡了!”

“阿染!阿染你别吓我!宋锦,快拿百年老参来!银钧,你大理寺的御医死哪儿去了?!要是阿染出了半点差错,本少爷把你们大理寺的衙门当柴火烧了!”

“任安,你给本官闭嘴!这里不是你的聚宝盆,嚎丧呢?!她若是真有事,本官第一个拿你这活财神去殉葬!”

嘈杂声黏稠地往耳朵里钻。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故尘染再度睁开双眼时,入目的已经不是那诡异阴惨的血色喜堂。

任安正趴在她的床头,攥着拳头,那模样,活像是一只丢了命财的恶狼,恶狠狠地盯着床上的人,偏生眼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潮意。

“故亦,你长能耐了啊。敢带着大澜朝最大的国库活财神往鬼窟里跳,嫌本官这大理寺卿当得太安稳了是不是?”侧面的太师椅上,银钧正翘着二郎腿,脸色铁青。

故尘染撑着床沿想坐起来,骨节里却传来一阵细密如针扎的酸痛。那是九幽阴煞在经脉中肆虐后的余毒,纵使她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内力,此刻也提不起半点劲道。

身侧却伸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那手指修长,指节干净得宛如精心雕琢的白玉,隔着寝衣的布料,将一股精纯温厚的内息缓缓渡了过来,皱眉道:“娘娘,莫要强动气血。此番您以凡人之躯承受九幽阴煞,又……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静养。”

凌叙白眼里不期然地盛满了叹息,他说话时,甚至微微垂了目,没去直视故尘染因为病气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君臣之礼,他守得古板而刻薄,可方才托住她后背的手掌,却连一丝颤抖也无,稳得让人心慌。

故尘染瞧着任安那副要吃人的少爷做派,又看了看自己这有些滑稽的处境,心中有些复杂。这二货在幻境里,明明连拜堂的死气都扛不住,临到头来还不是他那一跃,用血肉之躯替自己挡了那坠江的千钧力道。此刻醒了,倒又摆出这副富商的狂妄架势。

“任安,你那婚服,该换换了。”故尘染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提醒。

任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先前在喜煞幻境里穿的那套纁红色大红袍,那是幻境里的东西,竟然在落水后被他生生穿到了大澜朝的现实里来。因为落了水,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大理寺的下人不知从哪儿给他烘干了,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可他偏生舍不得脱。

听见故尘染这话,他面上的阴鸷骤然一滞,仿佛最深沉的秘密被人当众戳破,有些难堪,可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那股子浸在骨子里的赖皮劲儿又泛了上来。他欺身凑到故尘染跟前,鼻息几乎扑到了她的面颊上:“怎么?小妹这是嫌弃哥哥穿红衣不好看?在幻境里,咱们对拜都拜了,这名分……可算是定下了大半。要不,等回了洛阳,本少爷亲自挑个乾坤朗朗的日子,真备下十里红妆,去把万尊阁的故阁主,娶回我那金山银山里当个压寨夫人?”

“滚!”

故尘染作势要拔剑,可手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反而牵动了掌心的伤口。那处寸长伤痕已经被细细裹了纱布,可这一动,里面的血迹隐隐又渗了出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任安吓得脸色一白,那副浪荡的皮囊瞬间碎了个干净,伸手想去捂她的掌心,又生怕碰疼了她,一双手僵在半空,狼狈得要命。

凌叙白无奈地叹了一声,上前一步,那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香火味,极其自然地隔开了任安那几乎要粘在床上的身子。他自顾自地端起案几上的药碗,温声道:“任公子,娘娘刚刚醒转,神魂未稳。有些玩笑,还是莫要在这时候开了。江底阴气重,公子体内的寒毒,也该让医官瞧瞧。”

这话虽然温和,却带着一股逐客之意。

银钧在旁边瞧着这场面,玩味地咂了咂嘴。她瞧瞧任安那副咬牙切齿却又发作不得的模样,又瞧瞧凌叙白那副端方君子、实则油盐不进的派头,到底是没把那句“她可是皇后”的大不敬之言当着众人的面吐出来。

毕竟,在这江南,这间满是草药香的客栈里,坐着的是天下第一门派的故阁主,是与他们共历生死的故亦,而非洛阳深宫里那位木雕泥塑,连见一面都要隔着九重宫阙的金丝雀。

她站起身,顺手抓了把蜜饯递到故尘染跟前:“行了,别在这儿眼角眉梢地打官司了。先把药喝了,本官还有正经事要回禀呢。”

帘帐一掀,宋锦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未消的寒气,一见故尘染气色好了许多,宋锦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万尊阁军礼:“参见阁主。大喜!底舱那些被血修困住的新娘,昨夜已由国师大人用大阵救回,底舱的风水眼被破后,阴煞之气倒灌,幸得阁主的纯阳内息护住了她们的最后一线命火。大理寺的刑监连夜核对了名册,全救回来了!除却几个身子骨弱的需要调理,其余的待确认好身份和医治好后,这两日便可由大理寺出具公文,平安回家了。”

听到“平安回家”四个字,故尘染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结结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她靠在凌叙白垫好的软枕上,长舒了一口气:“做得好,没给万尊阁丢脸。”她眼底终于有了笑意,“万尊阁出两百名弟子,沿途护送,莫要让那些个漏网的乡绅恶霸再坏了姑娘们的名声。”

“得令!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宋锦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皮猴模样,“还有一事,红船已由大理寺与我阁中弟子共同查封。那帮魑魅魍魉当真是敛财无数,底舱现银三百万两,珠宝古玩无数,堆得跟小山一样。已由任公子的账房连夜清点封存,悉数充入国库。”

“等等。”

屏风后传来任安懒洋洋、又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冷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身刺目的大红喜服换了下来,重新换了一件靓蓝色杭绸袍子,慢吞吞地从屏风后踱了出来,一双蓝眼睛斜斜地乜着银钧。

“本少爷出了力、出了人、还得搭上我任家一世的名声陪人去冥婚,差点连这条小命都交代在江底下给那劳什子鬼尊当了上门女婿。结果到头来,银子全进了国库。银大人,你们大理寺吃肉,连根骨头都不给本少爷剩啊?我那账房的算盘都敲散了三把,合着是替天子做白工?”

银钧翻了个白眼,连头都没回,冷笑着啐了一口:“任安,你少在圣人面前哭穷。黄柏这颗脑袋落地,临安总督的位置空了出来,整个江南的漕运码头一夜之间成了无主之地。你任家的商船昨夜就放了洋,把几个大码头围得水泄不通。那十七个码头、三百条大船,除了充公的,往后这江南漕运谁说了算?你任家占了那第一把交椅,往后银钱如流水,还差大理寺这三百万两的赏银?再嚼舌根,本官便治你一个协理不力之罪,连你任家的画舫也一起查封了。”

任安不吭声了。

片刻后,只听得任安“唰”的一声摇开折扇的脆响,接着是那厮有些得意,却强行压抑着的低笑。一张俊脸上闪过一丝被拆穿后的悻悻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骨子里的精明与得意。显然,这江南漕运的泼天富贵,可比那三百万两现银要香得多,这笔买卖虽然惊险,但最终的红利,到底还是被他这个富人吞下了最肥美的一块。他这波买卖,算盘珠子早就崩到洛阳去了。

“行了,银子是朝廷的,命是自己的。”故尘染揉了揉眉心,打断了这两个冤家。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小兽一般的刨门声。接着是一个小小的身子,跟个圆滚滚的雪球似的,从门缝里“骨碌”一下挤了进来。

“师傅——”

故安辞那小家伙,一张包子脸哭得红扑扑的,一瞧见床上的故尘染,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手脚并用地顺着床沿往上爬。

任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这团子的后领子,将她提到半空中:“小阿辞,你师傅身上有伤,你往哪儿砸呢?”

“坏人!放开我!我要师傅!”故安辞在半空中倒腾着小短腿,扯着嗓子喊。

故尘染心疼得紧,横了任安一眼:“放阿辞下来。”

任安这才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地把人放在了床榻边缘。故安辞一得自由,立刻像只没了骨头的小猫一样,黏黏糊糊地扑进了故尘染的怀里。小脑袋在故尘染那带着药香的颈窝里拼命地蹭,扭扭捏捏地嗵咕着:“安辞听话……安辞没有哭……宋锦叔叔不让安辞进来,说师傅要死了……安辞不要师傅死,安辞只要师傅……”

“噗——”

银钧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清茶,直接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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