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慌忙摆手:“阁主!属下没有!属下只是说娘娘在和国师……不对,在和任哥……哎呀,属下是说在闭关疗伤!”
凌叙白坐在一侧,原本正在用帕子擦拭药匙,闻言,那帕子在指尖微微一顿,面上罕见地浮起了一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红晕。他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的雪景。
故尘染则是哭笑不得,抬手在故安辞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小安辞,别哭了。你师傅死不了,我昨夜在江底下替她挡了灾。瞧瞧,这是江南最好的玉,送你当玩物。往后见了我,记得叫师丈,懂不懂?”
故安辞从故尘染怀里抬起头,还挂着鼻涕泡的小脸一板,一把夺过那块价值千金的玉佩,极为熟练地塞进自己的小兜里,随后重重地啐了任安一口:“呸!任狐狸,你想得美!我师傅是天下第一的英雄,要嫁也是嫁像姜哥哥那样神仙般的人物,你个满身铜臭味的奸商,也想高攀我万尊阁?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故安辞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瞪着旁边的任安和凌叙白,仿佛这这个生得极好看的男人是要来抢她师傅的妖怪。
……
午后,临安府的暴风雪终于停了。
太阳打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银装素裹的西湖上。断桥残雪,残的是这江南的一场泼天浩劫,雪的却是那些沉冤得雪的无辜冤魂。
大理寺的马队已经在客栈外整装待发,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姑娘们,也各自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在万尊阁弟子的护送下,坐上了回乡的马车。道谢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得真切。
银钧按着腰间的长刀,立在马前,转头看着出来相送的故尘染。
“回洛阳后,少不了要在御前扯皮。黄柏这根线,牵扯到了不少京里的老家伙,本官有的忙了。”银钧有些烦躁地拉了拉缰绳。
故尘染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凌厉,她抱着双臂,淡淡问:“如今黄柏虽然伏诛,但背后的风波怕是还没完。那你打算何时启程回洛阳?”
银钧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飞扬的笑:“你想错了,回洛阳?哪儿有那么容易。那些被救回来的新娘,有些是官家小姐,有些是平民女子,身份确认、安置、封口,哪一样不要朝廷出面?洛阳城里那帮御史天天盯着本官的折子,本官若不在这里把尾巴打扫干净,回去少不了被那帮老顽固参一本。本官自然还要在江南待些日子的。江南是个销金窟,可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银钧环视四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朝中那位……最近动作频频。洛阳的局势不见得比江南干净。你如今虽然人在江湖,但万尊阁的名头太响,自己万事小心。”
故尘染不置可否,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温情:“你先忙,忙完了来万尊阁在杭州的分舵寻我。本座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哦?”银钧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故阁主出手,向来大方。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能入得了万尊阁主的眼。”
故尘染挑了挑眉,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
三日后,临安初晴。
西湖边上有两个人影,长堤漫漫,落雪无声,一派江南难得的寂寥美景。
凌叙白静静地走在故尘染身侧。他的白发与这漫天的西湖残雪融为一色,身上的香火在日照下渐渐散开,多了一丝凡俗的烟火气。
红船的案子已经结了大半,任安忙着去吞并漕运的码头,银钧在大牢里夜审犯人,连宋锦都被派去护送第一批确认好身份的新娘回家。这热闹了数日的临安城,在这一刻,反倒给故尘染留出了一片难得的清净。
故尘染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积雪,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驻了足。
“国师。”她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疲惫。
凌叙白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臣在。娘娘有何吩咐?”
故尘染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过头,一双黑亮如漆的眸子死死盯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瞳,似是随口道:“我听闻,大澜历代国师上知天命,下晓地理。通阴阳,晓八卦。还有您的师尊许夙先生,占星卜卦之术可是天下第一。那么,国师大人可瞧得见这世人的前程姻缘、福祸旦夕?”
凌叙白沉默了片刻。那双紫瞳里流转过西湖的万顷琉璃,最后落在故尘染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淡淡开口:“自然。道门法眼,上观天象,下察人心。前程姻缘,不过是因果纠缠,臣……看得清。天机不可泄露,凡人若强求因果,终成执念。”
“是么。”
故尘染垂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缠绕着白布的伤口。那里还隐隐透着血迹,正如她这一生,看似执掌天下第一门派,看似贵为一国之母,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鲜血淋漓。
“我这一生,活得太累了。”她轻声呢喃,“万尊阁的万千子弟,大澜朝的万里江山,还有洛阳那座吃人的深宫……每一个人都在逼着我往前走。有时候我在想,若是白日里在那红船上,我没挺过来,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凌叙白宽大袖袍下的手,猛地紧握成拳。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单薄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雪吹散的羽毛,可她身上的天子气运和那抹惊心动魄的孤傲,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十三岁入万尊阁,十三岁杀人,十五岁执掌天下第一门派。后来……又成了洛阳深宫里那尊活死人一样的皇后。人人都说我杀伐果断,人人也说我风光无限。可我自己知道,这天下之大,我却像是一条死在干涸泥潭里的鱼。前程?我哪儿有什么前程。至于因缘……不过是算计与被算计的筹码罢了。”
“娘娘……心系天下,大功德加身,必得善终。臣……定会护娘娘周全。”他想继续开口宽慰。
故尘染却突然抬起头,冲着他灿烂一笑。那笑容极美,也极残忍,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那大人的天眼里,我的因缘前程,又是怎样的?”
她凑近了凌叙白,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吐出了一句话:“凌叙白,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对吧?”她凑得更近了,“你与我之间,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红尘浊世之外,也曾有过那么一段……断不干净的前缘因果?要不然,你瞧我的眼神,为何总像是在透过这尊肉身,看一缕死去了千年的魂魄?”
西湖水静。
凌叙白那一张万年不改其色的神仙面孔,在这一瞬间,血色尽褪。他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那一双世罕其匹的紫色眼眸里,一瞬间交织了震惊、恐惧、以及那藏了千载万世、再也无法遮掩的、浓重到近乎绝望的爱恨。
他死死盯着故尘染,嘴唇颤动,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故尘染只是拍了拍裙摆上的落雪,转过身,大步朝着万尊阁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