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一天,临安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厚的一场雪。万尊阁杭州分舵的后进小院里,炉子烧得旺。
“阁主张嘴。”姜淮望手里端着个小盏,里面盛着熬得粘稠的雪参燕窝粥,他一双眼睛熬得有些泛红,自故尘染从临安那条鬼气森森的红船上回来,他便没合过眼。
故尘染瞧着他那副恨不得替自己受过的神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姜淮望,本座只是失了些血,又不是成了瓷娃娃。你瞧瞧这几日,万年断续膏、天山雪莲、你都快把本座喂成一尊药王菩萨了。”
“阁主胡说。”姜淮望声音虽轻,却带着执拗,他倾过身,将那瓷匙凑到她唇边,温热的粥气扑在她面上,“九幽阴煞是何等阴毒的东西,国师大人能靠着一身纯阳道法撑着,阁主却是以凡人之躯去撼动那等邪祟。阁主,把这盏粥喝了吧,阁里的弟子们还等着你过去呢。”
故尘染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顺着他的手将那盏粥喝了个干净。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头滑下去,总算将她经脉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寒气给压了下去。
前厅里却是热闹得紧,冬至大如年,万尊阁在江南的弟子多是北方遭了灾流落过来的苦哈哈,平日里刀口舐血,临到这岁除将近的日子,反倒多了一丝凡俗的烟火气。
“包饺子咯!师傅,宋锦叔叔包的那叫耗子,才不是饺子呢!”故安辞那小丫头手里抓着一团面粉在案几旁乱窜。
“少阁主你见识还是太少了啊,洛阳城里的贵人都是吃这样的!”宋锦挽着袖子,一双手上全是白面你。
故尘染由姜淮望扶着走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鸡飞狗跳的场面。
“阁主!”
“参见阁主!”
一屋子围着围裙、手里抓着擀面杖的江湖大汉哗啦啦跪了一地,偏生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面粉,瞧着滑稽得紧。
“行了,今儿个不兴这些虚礼。”故尘染撩起衣摆,极其自然地在案几旁坐下,顺手扯了一块面剂子,在掌心里揉捏了几下,不多时,一个褶子匀称,饱满如元宝的饺子便落在了木盘里。
“师傅厉害!”故安辞乐得拍手直蹦。
一屋子弟子见阁主没有架子,便也跟着嬉笑打闹起来。有调皮的弟子拿着面粉往宋锦脸上抹,宋锦怪叫一声,反手就抓了一把面糊甩过去。
故尘染眉眼弯弯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坏。
便在这时,堂前的厚呢子帘一掀,江暮裹着一身未消的寒气走了进来。一身玄色飞鱼服与这一屋子热气腾腾的面粉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阁主。”江暮在大案前驻足。
“银大人的事办完了?”故尘染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地捏着饺子褶。
“是。”江暮抱拳,低声回禀,“红船案的尾巴已经扫干净了,临安府大牢里关着的涉案官员已由大理寺出具了海捕文书,连夜押解进京。银大人方才派人传信过来,说她那边的差事交割清楚了,让属下来问问阁主,上次在客栈里说要约她,今晚该在何处碰面?”
故尘染将手里最后一个饺子放进盘子里,扯过旁边的干净帕子擦了擦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去回她,就说今晚戌时,临安城西的云间来,本座备了薄酒,等她大驾光临。”
“云间来?”
江暮一向没什么波澜的面孔上,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那是临安城里最出名的销金窟,是专供秦淮河畔那些个豪门贵妇、清流贵女挥霍银钱的烟花之地。里头养着的,全是大澜朝南边最俊俏、最知情识趣的年轻男倌。
“阁主,那地方……”江暮欲言又止,下意识地看了看站在故尘染身侧面色已经有些发黑的姜淮望。
“多嘴。”故尘染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银大人好男色,这洛阳城里谁不知道?本座既说要送她一件大礼,自然得投其所好。你去传话便是。”
江暮抿了抿唇,正准备领命退下。
“等等。”
故尘染叫住他。自个儿从刚出锅的蒸笼里,用筷子夹起一个热气腾腾还冒着白烟的猪肉大葱馅饺子,起身上前两步,在江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冬至不吃饺子,可是要掉耳朵的。你替本座跑了这么多趟,吃一个再走吧,这可是本座亲手包的。”
江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瞧着故尘染那双含笑的乌瞳,耳尖登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一路蔓延到了脖根。他下意识地张开口,将那枚饺子吞了进去,滚烫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好……好吃。多谢阁主。”
“哈哈哈哈!江暮哥哥害羞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故安辞在旁瞧得真切,扯着嗓子拍手大笑。
一屋子的弟子也跟着哄笑起来,连宋锦都跟着吹了个口哨。
江暮哪里受过这等打趣,拉了拉脖子上那条黑色的围巾,试图将那抹红晕遮挡过去,连头都没敢抬,有些狼狈地转身,近乎是落荒而逃地掀开帘子钻进了风雪里。
“师傅你偏心!我也要师傅喂!”故安辞扭捏着小身子撒娇。
故尘染笑着敲了她一个小爆栗:“吃你的汤圆去。”
转身时,她瞧见姜淮望正站在炉子旁,如翡翠一样的眼眸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故尘染失笑,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口:“怎么,姜大夫也想让本座亲自喂你?”
姜淮望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声音酸的要死:“阁主连随身的护卫都疼惜得紧,淮望哪里敢劳烦阁主千金之躯。只是那云间来……阁主去便去了,带上我做什么?”
“自然是让你去给本座镇场子的。”故尘染拉过他的手,发觉他指尖有些凉,便大剌剌地将他的手裹进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去戳他的脸颊,轻声哄道,“省得本座被那些个不长眼的生瓜蛋子迷了眼,嗯?”
姜淮望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有些别扭地反握住她的手,指节绞紧,闷声道:“阁主若敢看旁人一眼,淮望便自断于此。”
“省得,省得。”故尘染眯眼笑着,乐呵呵地应道。
……
戌时,夜色拉开,风雪反倒小了些。
临安的云间来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照得那招牌熠熠生辉。
银钧到得早,大理寺卿出行,向来是一身煞气,她把腰间那柄长刀随手搁在案几上。一个人占了云间来顶层最奢华的阁子,正没骨头似的靠在凭栏上,瞧着底下中庭里几个正蒙着眼抓帕子的年轻男子。
“大理寺的公务要是都像今儿个这么清闲,本官倒宁可一辈子死在这江南。”银钧听见门帘响动,连头也没回,举起酒碗抿了一口。
“银大人若是喜欢,本座在刑部给你寻个清闲差事,调来这临安当个总督如何?”
故尘染迈步走进来,她整个人生得英气勃发,在这满是脂粉气的云间来里,反倒显得格外的扎眼。而在她身侧,姜淮望提着一个食盒,一身青衣儒雅,芝兰玉树。
“可别。”银钧转过身,瞧见故尘染,一双英挺的眉毛挑了挑,“洛阳城里那尊大佛要是知道本官在这儿勾搭他的皇后,明儿个大理寺的暗探就能把这云间来翻个底朝天。”她一边说着,目光不期然地落在姜淮望手里的食盒上,玩味道:“故阁主,上这儿来还自带干粮?万尊阁什么时候穷得连云间来的一桌席面都置办不起了?”
“少废话。”
故尘染撩起衣摆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姜淮望将食盒打开。
食盒一开,里面是一盘用大碗盛着的饺子,因为用了保温的方法,此刻端出来还冒着滚烫的热气,猪肉大葱的荤香瞬间将屋里那股子劣质的熏香给冲散了去。
“今儿个冬至,大澜的规矩,不吃饺子可是要掉耳朵的。尝尝,本座亲手包的。”故尘染将一双竹筷推到银钧面前。
银钧瞧着那碗白白胖胖的饺子,嘴角嫌弃地抽了抽:“本官在洛阳山珍海味吃腻了,上这儿来,你请我吃大葱水饺?故亦,你抠死算了。”
口中虽是这般嫌弃,可她那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还是极为诚实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饺子皮劲道,里头的肉馅饱满,一咬一口汁水。银钧眼睛亮了亮,也没顾及什么大理寺卿的仪态,风卷残云般连吃了三个,这才满足地舒了口气,抹了抹嘴道:“成了,看在这碗饺子的份上,本官便不治你一个私设公堂,查封朝廷漕运的罪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