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个。”故尘染自腰间解下一个青瓷小葫芦,轻轻搁在案几上。
那葫芦塞子刚一拔开,酒香瞬间在的阁子里面荡漾开来。那香气不刺鼻,闻上一口便觉得浑身经脉都有些微微发热。
银钧的酒虫子瞬间被勾了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葫芦:“这是……凌瀚门的对仙?!”
大澜朝武林之中,有三大绝世美酒。其中最难求的,便是凌瀚门独传的对仙。听闻此酒是以天山顶上的万年化雪,配合七十七种极寒极热的药材,在地下埋藏五十年方得一坛。寻常武人喝上一口,能平添三年内力;清流贵胄想求一滴,更是万金难买。
“算你识货。”故尘染亲自执壶,给银钧倒了一小杯。这可是她下山后私藏好久的,痛心割爱于此了。
酒液澄澈如水晶,银钧端起来,如同饮鸩止渴一般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先是一股极烈的辛辣,随后化作滚滚热浪席卷全身,最后留在舌尖的才是一抹如高山孤雪的清甜。
“好酒!”银钧忍不住赞道,一张白皙的脸上登时浮起了一抹异样的红晕,“就凭这一壶对仙,你故亦往后在洛阳犯了事,本官拼着这身乌纱帽不要,也保你一命。”
“本座在洛阳能犯什么事?”故尘染嗤笑了一声,自个儿也倒了一杯,慢吞吞地抿着。
银钧喝得痛快,一双眼睛在故尘染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上转了转,有些按捺不住地拍了拍案几:“行了,饺子也吃了,酒也喝了。故阁主,你上次说要送本官的大礼呢?总不会就是这一碗水饺和一壶烈酒吧?”
故尘染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恶劣而玩味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掌声未落,那扇绘着西湖春景的十六扇屏风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勾人的铃铛声。
紧接着,四个身形各异,却同样生得惊心动魄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大澜朝南方的男色,向来冠绝天下。这四个男子显然是云间来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尤物。领头的一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轻纱长袍,衣襟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白皙如瓷的锁骨,一双眼里波光潋滟。后面的三个,有的清冷如竹,有的狂野如狼,有的则是一副怯生生的兔子模样,腰间都系着一根红丝带。
他们一走出来,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奴家见过贵人,贵人万福——”
四人齐齐躬身。
领头的那名月白长袍的男倌极为有眼色,瞧见银钧气度不凡,当即便妖娆妩媚地贴了过去。他大剌剌地跪在银钧的软榻旁,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搭在银钧的膝头上,羞涩道:“姐姐生得好生威武,奴家瞧着,心里便喜欢得紧……”
另外三个也跟着围了过来,有捏肩的,有捶腿的,还有拿纤细的指节拈起葡萄往银钧嘴里送的,一时间,银钧身边当真是万花丛中过,热闹得紧。
银钧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虽然在洛阳行事放荡,家中养着几个阳伶,但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她好男色的名声在外,可平日里见着的也多是些清流名士,何曾见过这等在秦楼楚馆里专门调教出来,专伺候女人的顶级尤物?
“故亦,你这是……”银钧深吸了一口脂粉气,有些哭笑不得。
“早就听闻大理寺卿银大人好男色。这四个,是本座让掌柜把整个临安城的烟花之地翻了个遍才寻出来的上等雏儿。”故尘染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青瓷杯,笑得活像一只得了逞的狐狸,“都还干净着呢,未经人事。银大人办完了红船案,回了洛阳,少不得要面对那帮老顽固的唾沫星子。这四个,便送给大人带回京城去,放在私邸里慢慢享受,也算本座全了我们这场同生共死的交情。”
银钧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扶额。她身子被那月白衣袍的男倌蹭得有些发软,那男倌长指在她胸口上轻轻挠了挠,惊得这位杀人如麻的大理寺卿眼皮直跳。
“你这大礼,本官可真是承受不起。本官那是……那是风流,不是好色。”银钧哀怨地剜了故尘染一眼,却到底是没有把怀里那温香软玉给推开,顺手搂住了那名清冷如竹的少年的腰肢,自嘲道,“横竖本官的名声在洛阳已经臭不可闻了,多养四个面首,那帮御史顶多在太极殿上多吐两口唾沫。这礼,本官收下了。”
酒过三巡,屋里的气氛越发荒诞起来。
银钧本就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喝了半葫芦对仙,那股子被大理寺律法压抑着的兵痞流氓气便彻底散了出来。她一手搂着一个,一边就着男倌的手喝酒,一双锐利的眼睛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突然在故尘染和姜淮望身上转了转。
“故阁主出手这么大方,本官若是再挑三拣四,倒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银钧挑了挑眉,突然抬起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正安静坐在故尘染身侧目不斜视的姜淮望,开玩笑道,“不过……本官瞧着你身边这位姜神医俊美绝伦,倒比本官身边这几个生瓜蛋子更有味道。故亦,要不你把他也送给本官?这个好,清冷端方,一看就是会疼人的。本官保证,回了洛阳,定用八抬大轿把他抬进大理寺卿府。”
话音未落,姜淮望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整个人自然又迅捷地往故尘染身后躲了躲。一只修长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故尘染的衣袖,一双眼睛里盛满了警惕与委屈,活像是个要被恶霸抢了去的良家妇男。
故尘染见状,淡淡一笑。
她没有松开被姜淮望攥着的袖口,反倒顺势伸出左手,在大案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后抬眼看向银钧,含笑道:“银钧,别抢他,我正稀罕着呢。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这大澜朝天底下的男人,你想要哪个,万尊阁都能替你绑来。唯独他——”故尘染顿了顿,挑起眉梢,一字一顿道,“是本座的。”
姜淮望听见这话,攥着她衣袖的指节骤然松了几分,那一双原本沉寂的眼眸里,一瞬间亮起了万千星火,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受用的弧度。
“啧,护得这么紧。”银钧翻了个白眼,悻悻地收回手指,“本官不过是开个玩笑,瞧把你吓得。成,知道他是你的心头肉了,本官不抢便是。”
她转过头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身边的男倌身上。那名穿月白纱袍的男倌见大理寺卿回了心,赶忙倒了一杯酒递过去,身子软绵绵地往银钧怀里缩,嘴里吐出来的词儿越发的荤素不忌起来。
“大人,奴家这腰身,可还合您的意?今夜风大雪紧,奴家瞧着大人威武,不如……今夜便由奴家伺候大人歇下?奴家那些个听房的师兄都说,奴家这皮肉,最是耐磨的……”那少男的长指在银钧的耳垂上打着圈,声音低若蚊蝇。
银钧哈哈大笑:“小东西,懂得倒不少。本官今夜倒要瞧瞧,你这皮肉到底有多耐磨。”
另外几个男倌见状,也跟着大着胆子凑了过来,一时间,什么榻上功夫、管教姐姐、吹拉弹唱的私房话一股脑地往外冒,言语之粗俗、污秽,偏生又带着一种极具挑逗性的黏糊劲儿。
故尘染原本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喝酒看戏,可听着听着,那酒液在喉头微微一梗。她自十三岁入江湖,见惯了白骨露野、刀光剑影,也听惯了那些绿林好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脏话。可那些都是粗鄙之语,何曾听过这等话。
那少男一句“奴家身段软,姐姐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听得故尘染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抖。
一抹红晕毫无预兆地自她那张向来杀伐果断的面颊上爬了上来,一路烧到了耳根。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将杯中的对仙一饮而尽,试图用这辛辣的烈酒去压制心头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燥热。
姜淮望坐在一侧,自然是将她这副罕见的羞赧模样尽收眼底。他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原本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倾过身,自然地夺过故尘染手里的空酒杯,低声道:“阁主,此酒极烈,你伤势未愈,不可多饮。”
一边说着,他一边顺手用宽大的青衣袖口遮挡住了故尘染的身侧,替她将那些个越来越不像话的污言秽语隔绝了大半。
“行了,时辰不早了。”银钧一把将怀里的男倌提了起来。
这位大理寺卿不愧是行伍出身,力大惊人,两个清秀的少男被她一左一右搂在怀里,竟是面不改色。
她居高临下地瞧着故尘染,调侃笑道:“本官今夜便在这云间来住下了。故阁主,这临安城是你的地盘,今晚这上上下下的花销、还有本官今夜享用的这几位雏儿的赎身银……能不能,全记在你们万尊阁的账上?”
故尘染此时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去,听见这话,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记,记!本座差你这点银子?宋锦那清点出来的三百万两现银都充了国库,本座今儿个便在大理寺卿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你便是把这云间来拆了,万尊阁也赔得起。”
“爽快!”
银钧哈哈大笑,搂着怀里两个哼哼唧唧的男倌,大步流星地朝着云间来顶层的卧房走去,留下一串放荡不羁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风雪在窗外呼啸,屋内只剩下一片残藉的酒香与面香。
故尘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姜淮望。
“走吧,回阁。”
“好。”姜淮望提起那空了的食盒,顺其自然地执起她的手,一同走入了那漫天的大雪之中。
回去的路上,姜淮望犹豫再三,开口询问:“阁主……您方才说,您正稀罕着我?”
故尘染偏过头看着他,姜淮望立刻低下头,耳朵红透了,手指蜷缩在袖中,不知所措。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来这种地方?”
姜淮望愣了一瞬,风雪扑在脸上,他只觉得那风也是热的,垂下头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
“阁主,冷……”
“本座这个病人都没说什么呢。握紧点,别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