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疾如风,迎面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李天流将脸贴在故尘染的肩头,紧紧地抱着用手臂箍着她的腰。
马背颠簸间,故尘染一边熟练地控缰,一边侧过头,扯着嗓门和身后的少年搭话:“小少主!本座今日可是救了你一条狗命!日后若是找着了巫医,解了你身上的诅咒,你得怎么好好报答本座?”
风声呼啸,李天流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显得有些闷:“……等我能活着活到那时候再说吧!要是中途死了,我化成厉鬼来给你守陵!”
“泼妇!”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哈哈哈哈!”故尘染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风雪荒原上回荡,清亮无比。
跑了约莫二三十里地,风势渐小。
李天流贴在她背上,突然开口问道:“喂……当初在红船上,你假名为什么要叫薛灵玉?这名字听着像个唱戏的旦角。”
故尘染挑了挑眉,笑吟吟地回他:“薛家是太原大族。薛者,雪也;灵玉者,天地精魄。本座随手拈来的名字,不好听么?不觉得像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吗?”
“不好听,俗不可耐。”李天流撇了撇嘴,江湖上人人都传,天下第一美人就是她故亦啊!这女人是美貌不自知,还是习惯了用刀枪遮掩美貌?
“俗?”故尘染微微偏头,调侃道,“小少主,这字难道与本座生得通透如玉毫无关系么?”
“美得你。”李天流嘟囔。
“怎么,姐姐不美吗?”故尘染微微回过头,朝他眨了眨眼,“你当初在红船上见了姐姐一面,不会就一见钟情,爱上姐姐了吧?”
李天流像是被火烫了一样,贴在她背上的身体猛地一抖,大声反驳:“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爱上你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大年纪,老牛吃嫩草!”
“本座才十六,比你大三个月而已!”故尘染笑骂着拍了他环在腰间的手臂一下。
少年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着飞退的雪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难得的轻松。
……
腊月初一,卫家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今日是祭灶的日子,按规矩,家主该领着全族祭拜灶神,可卫婊走进正厅的时候,供桌上连一柱香都没有。几个长老分坐在两侧的椅子上,中间那把家主的位置空着,像是故意留给她看的。
卫婊在门槛边停了一步,掸了掸肩上的雪,然后抬脚跨了进去。
“君女来了。”最上首的大长老抬起头来,面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坐吧。”
卫婊扫了一圈,那唯一空着的位置是留给她的,最末尾的那张。她没有发作,走过去,在最下首的位置上坐下。
大长老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今日叫君女来,是想议一议卫家祭祖的事。按规矩,腊月初七就该开祠了。今年主祭之人……老夫想听听君女的意见。”
卫婊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这是一个套,无论她怎么答,都会踩进坑里,便不咸不淡接道:“大长老年高德劭,由大长老主祭,再合适不过。”
大长老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想到卫婊会推得这么干脆。他原以为她会争一争,好让他有理由训斥她“不知尊卑”。
“君女此言差矣。祭祖是卫家的大事,由家主一脉主持,历来如此。你母亲虽在外云游,但你是她唯一的血脉,这主祭之位,合该是你的。”
卫婊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浅笑道:“大长老说得有理,可我年轻识浅,怕担不起这份重任。各位长老若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尽管指点。”她这是在把球踢回去。你说我该主祭,又怕我“担不起”,那你们想怎样?
大长老被噎了一下,另一侧的刘长老接过了话茬:“君女既然自知年轻识浅,那卫家的一些事务,便该多听听长辈的意见。眼下年关将至,各处钱粮、田产、人丁的账目,可都理清了?”
卫婊抬手唤了下人拿来一本册子,抿了口茶,道:“这是卫家今年全年的收支账目,已由外账房核对过三遍,各位长老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时查阅。”
刘长老的脸色僵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她已经备好了账本。
“君女做事倒是细致。”又一位长老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只是君女毕竟年岁尚轻,这当家主的事,说到底是桩苦差。卫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操心?君女若是觉得力不从心,不必硬撑。”
他在劝她“退”。听着像是体恤,实则是试探她的底线。只要她露出一丝疲态,他就会立刻接上一句“那便由老夫暂代家主之职”。
卫婊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正厅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着她。
“力不从心?”卫婊气极反笑道,“我母亲离开卫家时,账面上只有三千两现银。五年过去,卫家的田产翻了一倍,商号新开了七家,江南各府的城防工事修葺了十二处。各位长老,我倒想问一句,若你们觉得我力不从心,那谁来做这件事?”
正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说的全是事实,那些东西都是她这五年里一件一件做成的,他们拿不出可以反驳她的证据。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那个长老干笑了一声,“只是觉得君女年少,怕你累着……”
“多谢长老关心。”卫婊的语气缓和了些,“我确实累,可我不觉得苦。因为卫家是母亲留给我的,我会守好它。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它从我手上拿走。”她把目光转向大长老,不卑不亢道,“大长老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说祭祖的事吧?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大长老被她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君女快人快语,那老夫便直说了。三日后,卫家要开宗族大会。老夫的意思是,趁着各支各房都在,议一议卫家的当家人。”
卫婊眯起眼睛:“大长老这是要废了我?”
“错,是议。”大长老放下茶盏,“君女毕竟年岁尚轻,又无婚配,膝下无子,卫家的将来终究是要有人接班的。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早些定下来。”
卫婊好整以暇地翘起腿,慢悠悠地晃着,认认真真地看着大长老。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长辈,像在看一件摆在案上待价而沽的旧货。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长老的意思,我明白了。”卫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三日后开宗族大会,议当家人。好啊,那便议。”
正厅里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连大长老都愣了一下,他甚至早早准备了满腹的说辞等她来撞。
“君女……”大长老还想说什么。
“茶凉了。”卫婊打断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诸位长老慢坐,我还有几笔账没对完,先告退了。”
她转身,抬脚跨过门槛。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门在身后合拢。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刘长老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这是……答应了?”
那位方才劝她“不必硬撑”的张长老把茶盏重重一搁,压着声音骂道:“答应?你没看见她那副样子?她是在等我们动手。她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我们把刀递到她手里!”
“那她现在去准备什么了?”刘长老问。
没有人知道答案。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大长老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信,“她一定会做些什么。”
“做什么?”有人问。
大长老没有回答,双手交叉,紧紧握着。
“……得罪她了。”张长老喃喃道,“我们把她得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