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行了数日,终于在这一天的天色渐晚时,凛风关横亘在众人眼前。
关口前排着长长的长龙,多是往来的边境商贾、西域小贩,以及拖家带口的流民。冷风呜咽,将众人冻得缩头缩脑。
然而,离城门尚有百步之遥,便能听见一阵阵喧嚣与喝骂声。
“站住!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一名身穿着大澜边防军铠甲的千户,歪戴着盔帽,斜挎着腰刀,正恶狠狠地将一个西域商人的货摊一脚踢翻!漫天的葡萄干与香料散落一地,在雪泥里被踩得稀烂。
“军……军爷饶命!小人是正经商人,通关文牒俱全啊!”那商人跪在雪地里,不停地下跪磕头。
“通关文牒?”千户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商人的脸,“如今格鲁那边有异动,朝廷严查奸细。你这文牒假的!要想过去,留下五百两银子查验费,否则——” 他抽出一半腰刀,寒光逼人,“按敌国细作,当场格杀!”
商人们敢怒不敢言,周围的边防兵痞们更是哈哈大笑,肆无忌惮地摸索着百姓的包裹,将金银细软明目张胆地塞进自己的怀里。这一带天高皇帝远,朝廷重兵守关,这些兵痞借着查验之名,勒索钱财、作践百姓已是家常便饭。
故尘染勒住缰绳,眼神一冷。
“天下兵痞,一般黑。”李天流在身后冷哼了一声。
几人牵马靠近,那千户斜眼看来,瞧见故尘染一行人衣着不凡,眼里登时冒出贪婪的光芒。
“站住!你们几个!”千户提着弯刀走过来,拿刀尖指着江暮,“看你们这模样就是奸细!识相的把马匹和剑交出来,跟本官走一趟,好好审审!”
江暮黑着脸,拇指按在刀柄上,长刀弹出了一寸,寒芒乍现。
就在那兵痞伸出脏手想要去拽马匹缰绳的瞬间,城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放肆!”一声女子的厉喝穿透狂风。
只见一匹战马刺出关口,马上一位身着漆黑明光铠,披着烈烈红袍的将军横空杀到!
“参见将军!”周围的兵痞们见到来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地,连手中的弯刀都扔了一地,瑟瑟发抖。
陆栖枳一勒马缰,骏马扬蹄长嘶,硬生生止步在众人面前。她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正直,一双眼里含威,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杀伐之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领头的千户,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声音却平道:“聚众劫杀过往百姓,强逼钱财,动摇军心。按大澜军律,当如何?”
千户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道:“当……当斩……”
“既然知道,那便上路吧。”陆栖枳声音平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起刀落。
一道凛冽的刀芒闪过。
“噗!”
鲜血狂飙,千户的头颅高高飞起,重重跌落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周围的兵痞们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将这帮败类押入军牢,按律查办!”陆栖枳冷声道。
“是!”随行的亲卫立刻上前清理现场。
处理完兵痞,陆栖枳转过头,看向马上的故尘染。
“臣陆栖枳,参见……”陆栖枳下马,双手抱拳,双膝微弯,下意识地便要下跪行君臣大礼。
故尘染见状,眼神猛地一凝,迅速朝她使了个眼色,打断了她的动作。随后有些俏皮地挑了挑眉,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抱着剑,正一头雾水的李天流。
陆栖枳何等聪明,瞬间会意——有外人在场,身份不可泄漏。
她生生收回了要下跪的身形,改为军中的拱手礼,脑海里极难地想着称呼,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在御花园的一幕,陆栖枳微微脸红,艰难地开口:“阿染……你怎么来了?”
故尘染跃下马背,笑着拍了拍陆栖枳厚重的肩甲:“路过北境,特来瞧瞧你这大将军的风采。陆将军,别来无恙啊。”
“咳……你我之间,何须客气。”陆栖枳道,“先进关。”
到了夜晚,凛风关军营内。陆栖枳生性节俭,且边关当前,并未安排奢华的设宴。
几个人围着篝火而坐,中间架着一座铁烤架,上面正烤着半只整羊,黄油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肉香。
李天流伤势未愈,兼之生性野蛮桀骜,极不习惯与陆栖枳这等朝廷重臣同坐一堂,他便自顾自地缩在阴影里,像只护食的小狼,闷头在一旁撕啃着一只烤得油光水滑的羊腿。
姜淮望姿态优雅地坐在故尘染身旁,手里捏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将羊肉切成小片,沾了香料放在故尘染盘子里。
至于江暮,他向来心细如发,知道故尘染不会在这凛风关久留,便主动去了营帐外后方的大厩里喂马。马厩里,故尘染那匹雪色的骏马喜爱江暮至极。一见他拎着上好的豆秣过来,便一个劲地把温热的马头往江暮怀里拱,打着响鼻,蹭得他满身是毛。
江暮被马儿弄得发痒,原本冷硬的脸庞软了下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抬手轻轻挠着白马的脖颈:“别闹,吃你的。”
营帐内,故尘染与陆栖枳围着篝火,看着火苗跳跃。
陆栖枳拍开一坛烈酒,递给故尘染:“试试看,这是凛风关最烈的酒。”
故尘染端起酒碗倒了一碗,与她碰了碰,漫不经心地问道:“栖枳,这北境近来如何?我一路走来,瞧着虽然风雪大,但边关秩序倒还算稳定。”
陆栖枳放下酒坛,沉声道:“北境一切都好。格鲁虽然地处极寒,但与我盛澜向来交好,互通有无,并无战事。朝廷虽乱,但对西北的补给从未断过。户部与兵部每个月划拨的军粮、冬衣、薪饷,皆是足额按时运抵凛风关,从未有半点延误。有边防军守着,这凛风关,稳如泰山。”
故尘染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紧。她心里明白,户部与兵部如今都在谁的掌控之中。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宁可国库空虚,宁可被群臣指着鼻子骂昏庸,也绝没有扣下西北军的一粒粮食、一件棉衣。
故尘染想的出神,反应过来后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歪头问道:“既然朝廷军粮充足,互市通畅,为何刚才在城门外,还会出现兵痞刁难商贩、强扣财物的情况?”
正巧此时,江暮拍着身上的马毛,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听到故尘染的疑问,江暮沉声应答道:“阁主有所不知。军粮虽足,但关口的利益动人心。那些兵痞并非是为了抢夺口粮,而是为了卡死进入格鲁的商道。”
姜淮望在旁也温声补充了一嘴:“听说是因为格鲁境内最近出了一件奇事。商人们趋之若鹜,都想抢在别人前头发财。人多了,关口自然就乱了。”
“哦?奇事?”故尘染有些好奇,伸手递给江暮一个刚烤好的羊腿,示意他坐下吃肉。
陆栖枳接话道:“确实是奇事。听说格鲁女皇不知怎么回事,下了一道极其古怪的禁令与悬赏。她发动了格鲁全国的巫医与药农,满天下地寻找一味极其罕见的药草。凡是能提供那药草线索者,赏万金,封大领主;若是能双手奉上者,甚至能与女皇共享格鲁半数国土。”说到这,陆栖枳叹了口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全天下的采药人与奸商都疯了似的往格鲁涌。这其中滥竽充数,想去骗女皇悬赏的商人多如牛毛,导致格鲁边境盘查极严。凛风关的守军也动了歪心思,想从中捞一把油水,才有了今日的事。”
故尘染举着酒碗的手,猝然停在了半空中。她微微眯起双眼:“女皇在找草药?找什么草药?”
陆栖枳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叫什么蝶蜕莲。”
空气死寂。
故尘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与苏伊娜不过是萍水相逢,参与过几次计谋,打过几场交手戏。可故尘染怎么也没想到,苏伊娜竟然将她身中奇毒这件事,深深地刻在了心上。甚至贵为一国之君,竟动用全国之力,在冰山雪原间,为她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故尘染低头看着碗里倒影的面容,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哦……那挺好的。”故尘染温柔地笑了。
……
格鲁背靠连绵万里的昆仑雪脊,城中却因地热暗涌,四季如春。街巷两侧皆是石砌的高楼,挂满赤红与金黄相间的氍毹与驼绒毯。高鼻深目的格鲁百姓穿在集市间呼喝叫卖。四人骑在马背上,在这异域的风情里显得格外扎眼。
故尘染勒慢了马速,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异域的风土人情。
按理说,边陲重镇,政令易变,人心最难安顿。可这城内上至引车卖浆的商贩,下至披甲巡逻的军士,言语间提及当今格鲁的女皇苏伊娜,莫不露出一股近乎虔诚的敬畏与崇拜。
这极北苦寒之地,被她治理得路不拾遗,兵甲精悍。
行至城中最大的集市转角处,一间临街的二楼茶肆半掩着木窗。
故尘染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风里飘来的一丝不寻常的杀气。她微微抬头,借着迎风掀起的帷帽一角,朝那二楼木窗里瞥了一眼。
窗后,有几个穿着格鲁贵族服饰,神色阴鸷。
迎风吹来的风雪里,将几句低沉的格鲁古语断断续续地送入了故尘染这等顶尖高手耳中。
“可汗近来强推新政,削弱我等老臣的部族兵权,早已引起众怒。”为首的灰胡子老者眼神阴狠如毒蛇,“今晚王庭大宴,是天赐良机。只要这杯毒酒下去,或是叫刺客在偏殿将她堵住……这格鲁的天,也该换一换了!”
江暮察觉到她的异样,询问道:“阁主,怎么了?”
“啊……就是遇到了点有趣的腥臭味。”故尘染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眼底划过一抹玩味,“看来咱们这位名震西域的可汗,今晚的寿宴怕是喝不上安生酒了。”
格鲁与大澜唇齿相依,若是格鲁这群顽固老臣造反得逞,扶持一个傀儡上台,势必会与大澜边境撕破脸皮,到时候战火绵延,她想上雪山寻蝶蜕莲解天光毒,无异于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