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忙，她故尘染不帮也得帮。

“今晚格鲁王庭办寿宴，戒备森严。”故尘染利落地下了马，将缰绳甩给江暮，迅速下了指令，“姜淮望，江暮，你们带着李天流去城东的客栈落脚，顺便分头去打听蝶蜕莲的线索。这王庭里头……本座亲自去一趟。”

姜淮望皱眉道：“阁主，您体内的毒尚未解，独自潜入王庭太冒失了。”

“怕什么？本座又不是去杀人。”故尘染挑唇一笑，目光落在街角那一队正被引路官带进王庭的西域舞姬身上，“这不现成的路子么？”

李天流抿了抿唇，闷声闷气地拉住她的衣袖：“……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

故尘染敷衍应下，转头消失在热闹的人海里，剩下三个人分配好路线，也逐渐消失不见。

……

格鲁王庭，金碧辉煌。

宫宴过半，酒香弥漫，西域的管弦乐声悠扬而热烈。

故尘染换上了一身孔雀蓝的西域轻纱，腰间缀满了叮当作响的金铃，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雪白面纱，只露出一双水眸，混在队伍末端。

高高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紫金滚龙袍的女子，周身散发着一种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强悍威压。

苏伊娜手里把玩着一只金樽，神色懒散而冷漠地俯瞰着台下的群臣。

就在舞姬们鱼贯而入，俯身下拜的瞬间，苏伊娜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人群上方扫过，在触及故尘染那双冰冷矜贵的双眼时，手里的金樽微微一停。

但也仅仅是一停，她面上毫无破绽，挑了挑眉，依旧慵懒地倚靠着王座。

故尘染垂着头，能感觉到上方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巨锤般砸在自己背上。她心中微微一沉：不应该啊。自己这身红妆是临时抢来的，面纱遮了半张脸，真气封在大穴之中，没有半点破绽，这女人难不成见过自己？

故尘染藏身于舞姬阵型之中，低垂着眼帘，随波逐流地摆动着水袖。

一曲舞罢，舞姬们正欲退下，王座上的苏伊娜突地开口：“等会儿。今日乃全城朝贺之日，本王听说，中原女子舞姿曼妙，独有一番风骨。你们之中可有人会弹跳中原的琵琶舞？”

台下的舞姬们面面相觑，战战兢兢，无人敢应。

偏生此时，排在故尘染身边的一名小舞姬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战战兢兢地磕头道：“启……启禀可汗，这位姐姐……这位姐姐今日入宫时曾说，她自幼在中原长大，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无一不精……”

说罢，那小舞姬还十分“好心”地伸手拉了拉故尘染的衣袖，示意她“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

故尘染站在原地，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得，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同伴背刺得如此顺手。

满殿公卿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故尘染身上。高座上的苏伊娜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那便呈上一曲吧。来人，给这位姑娘赐琴——不，取本王的那把鎏金琵琶来！”

片刻后，两名格鲁重甲侍卫，抬着一只木大盒走了上来。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极其罕见的由纯金打造，镶嵌着红蓝七宝的鎏金琵琶。那琵琶全由纯金铸造，重逾数十斤！若非内力深厚的高手，只怕连抱起来都极为吃力，更别提抱着它边弹边跳！

苏伊娜这是在明着试探她的功底与内力。

事已至此，装腔作势反而露怯。故尘染心中冷哼一声，伸手接过了琵琶。

抱琴，拔弦，起步。

故尘染赤着如玉的双足，足尖在地毯上轻轻一点，指尖在琴弦上疾如暴雨，拨弄出中原金戈铁马的曲调；身姿却飘逸若仙，腰间的金铃随着她翻飞的裙摆发出一阵阵摄人心魄的脆响。琵琶声时暴风骤雨，时而又如细雨湿花，幽咽低吟，冰泉冷涩。

忽地，她一个飞天倒卷，凌空旋身，风浪掀起面纱的一角，露出了那半张惊世骇俗的绝世容颜。那一瞬间的回眸一笑，美得动人心魄，世间竟有如此貌美之人。

故尘染在心中盘算，只需再旋身至御前时，借着指尖弹奏出的无形真气气劲，暗中将那毒酒击碎，便能当场揭穿这叛党！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故尘染按住琴弦，微微喘息，垂头准备谢赏下台，再寻机会传信。

“慢着。”苏伊娜扬了扬手，笑吟吟道，“中原佳人，舞姿绝世。来，坐到本王身边来，本王要亲赐你酒吃。”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下首那灰胡子臣子脸色一变，沉声道：“可汗！此女来历不明，恐有刺客之嫌，万万不可让其接近御前啊！”

苏伊娜冷冷扫了他一眼，吓得老臣一抖：“你在教本王做事？”

老臣一噎，讪讪退下。

故尘染挑了挑眉，落落大方地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了王座台阶，在苏伊娜身侧的偏榻上坐了下来。

离得近了，故尘染甚至能闻到苏伊娜身上那股淡雅的血腥气与樟木香。这女人今日入席前，手底下定然已经见过了血。

“酒来。”苏伊娜淡淡吩咐。

少顷，酒过三巡。

下首的灰胡子老臣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给身旁的一名亲信使了个眼色。那亲信端着盘子，捧着一壶名贵的“葡萄美酒”，战战兢兢地走向王座，准备为女皇斟酒。

那酒壶的柄上，赫然藏着双层机关，正是无色无味的剧毒。

故尘染眼疾手快，在上酒的刹那，故作娇羞地起身迎接，脚下“不小心”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摔，素手一挥。

“啪嗒！”

酒壶被她生生打翻在地，碧绿色的酒液泼撒在冰凉的地板上，瞬间滋滋作响，冒出了一阵刺鼻的白烟。

“可汗小心！这酒有毒！”故尘染低呼一声，眼神会意地看向苏伊娜，手已经摸向了袖中的飞刀暗器，准备帮这位女皇制敌。

然而，苏伊娜的神色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就在酒壶摔碎的下一秒，王庭上方巨大的穹顶上突然呼啦啦翻下一批身着黑甲的死士。与此同时，原本守在殿外的王庭禁卫军瞬间涌入，将那灰胡子老臣及其十几个同党团团围住。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

甚至不需要苏伊娜下达口谕，埋伏已久的禁卫军便如虎入羊群，眨眼间将那几个谋反的老臣按倒在地，利刃入肉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惊。

“想杀本王？”苏伊娜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另一只干净的酒爵，抿了一口，俯视着台下震怒的众臣。

老臣临死前瞪大眼睛，指着苏伊娜：“你……你早知道了？！”

苏伊娜冷笑着，反手从王座旁拔出的一把重达百斤的断头大刀，一刀生生把想从身后偷袭的叛党劈成了两半！

“哈哈哈哈，本王若是连你们几个老骨头的肠子怎么转的都不知道，这格鲁的江山，早改姓了。”苏伊娜语气冷酷如冰，“拖出去，喂狗。”

看着满地的血迹与被干净利落拖出大殿的叛党，故尘染默默地收回了袖中的暗器，翻了个白眼。

得。

感情自己这一出红妆夜奔，折腰献舞的苦肉计，全演给瞎子看了。人家这位格鲁女皇，根本就是个拿江山社稷当戏台的顶尖疯子，一切尽在掌控。

大殿内很快被清理干净，香料重新燃起，将血腥味遮盖了过去。

苏伊娜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神色极其郁闷的故尘染。

她伸出一只戴着金指套的长指，轻挑又自然地一把挑起了故尘染脸上的雪白面纱，露出了那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

“故阁主，好久不见啊。”苏伊娜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得像只狐狸，“大澜的皇后娘娘，万尊阁的主人……今晚这曲子弹得确实绝妙，只是这救驾的戏码，稍微有些拙劣了。”

故尘染拍开她的手，整了整衣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苏伊娜，你早就认出我了吧？故意看我笑话？”

苏伊娜哈哈大笑起来，重新走上高座，收敛了杀气，向坐在偏榻上的故尘染伸出了右手：“怎么会呢？能让名动天下，倾国倾城的故亦阁主为本王独舞一曲，也算是本王的福气。来，起吧，老朋友。”

故尘染看着她那只带着血迹的手，没好气地又翻了个白眼，但到底还是伸出手，借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两个立于乱世巅峰的女子相视一眼。

“一身臭血味。”故尘染嫌弃地弹了弹衣角，“要不是为了找药，我才懒得看你这出破戏。”

“找药？”苏伊娜挑眉道，“说吧，什么药能让你这柄杀人利刃亲自跑一趟格鲁？只要本王这王庭里有的，随你挑。”

故尘染抬眼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开口：“蝶蜕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