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生辰过后,惠妃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她自然是不当真的,只是每每醒来倍感疲惫。
有时是某些画面,在梦境里一闪而过,让她印象深刻些、醒来依旧历历在目的,譬如昭衡未来的模样。
而今日,她的梦,却不同寻常了。
她梦见了贵妃没死,她还在贵妃脚下做个小小的妃子,二皇子戚昭衍更是神采飞扬。
而更令她瞠目结舌的是,官家薨逝,二皇子即位。
不仅大皇子,连她的五皇子也皆被清算,一败涂地。
她眼睁睁看着夺嫡落败后的爱子,被囚禁于王府,最终下场凄惨。
这场梦过于真实,真实到她痛彻心扉,刻骨铭心。
悲痛欲绝之时,梦境赫然变了。
她又做了个彻头彻尾天翻地覆的梦。
这次,大昭没有褚贵妃与二皇子,只有她的昭衡、与坐在太子之位上的昭承。
昭衡不争不抢,官家薨逝,太子即位,暗中清算五皇子一党,最终,名义为不舍幼弟,实则将昭衡禁锢于京中,放在眼皮子底下,防止他作乱,依旧下场凄凉。
两场梦后,惠妃惊醒,她起了一身冷汗,濡湿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她竟分不清冷热了,被梦吓得魂飞魄散。
待到缓过神来,她强迫自己回忆梦中的细节,梦境真实到她难以忽视,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回忆着。
终于叫她发现,两个不一样的结局中,除却爱子被清算,还有一个共同点。
坐在后位上的女人,是同一个。
新皇专宠她一人,众人艳羡她命好,惠妃却看得清楚,分明是她做了正妃后,皇子一路扶摇直上。
想通后的惠妃终于恢复理智,她不愿再等,直接让贴身宫女请来宝祯。
于是长公主踏入寝宫的一瞬间,惠妃如飞雀般跃来扯住她的手,语出惊人:
“宝祯,我要为昭衡娶褚家女!”
这番话砸在几人头上,大宫女深吸一口气,立时退出去把守殿门。
红绡与她对视一眼,也退了出来,让两位主子单独说话。
长公主只觉得太阳穴发痛,她拉着姨母先坐去了会客厅的软椅上:“褚家女乃是罪臣之女,您真要替昭衡请旨?”
惠妃才终于意识到这一茬,她攥紧了手,指甲掐入手心的软肉中,咬着后槽牙道:“那该怎么办?不娶褚家女,昭衡一定会下场凄惨的。”
莫名其妙的话,让长公主满脸疑惑。
但很快,她灵光一闪,她也曾做过类似的梦,梦里二皇子即位,独宠褚家女,后来两人同时消失,大昭陷入混乱。
姨母说的话如此斩钉截铁,难道……
长公主为自己倒了杯温水,覆到唇边润了润唇,她目光在寝宫内打转,忽而聚焦于一点。
耳边姨母还在问她怎么办,她直接起了身往内室走去。
这寝宫入门的小厅与内室,用金银片镶嵌的花鸟屏风隔开,再拂开帷帐,可见一榻,再往里望,视线被轻纱帷帐阻拦。
榻上小几已有烛火伫立,火苗晃动中,映出置放在塌边玉架上物件的暗影,投在屏风上随火苗抖动,吸引住她的视线。
离得近了,她才知究竟是何物。
上好玉石雕刻的画眉鸟,通身莹润、宛若凝脂,立于玉架上仿佛要展翅高飞,栩栩如生。
长公主停步于这玉鸟前,抬手抚上,温润的手感提醒她,这玉石来历非凡。
惠妃见她往里去了,自然也跟上,见她注目着那画眉鸟,不安道:“这画眉可是有何不妥?”
长公主仔细回忆了会儿,侧目问:“姨母,这玉石是皇兄赏的?”
惠妃踱步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鸟儿身上:“是,生辰宴时陛下赐的,这玉石成色极好,我便叫人打成了画眉,放在此处。”
那日,长公主也在,她甚至不需浪费时间再回想,便尽数记起。
她垂眼,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自言自语:“这是国师开过光的玉石……”
因离得近,惠妃听得清楚,她道:“你说的没错。”
长公主忽而瞳孔微颤,维持不住身形,反手扣上姨母的手腕,如临大敌:“姨母,你究竟梦见了什么?为何昭衡非得娶褚家女?”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观音像,是国师给的,自那以后,她常做预知梦。
而这玉石,也是国师开过光的,对姨母的梦,她总算信了十分。
已是酉时,浑浑噩噩走出仪霄宫,长公主还尚未消化完姨母说的那些话。
红绡扶着她坐上步辇,小步紧跟着,往宫外的方向走。
此时并不是说话的良机,长公主扶额闭目,心绪繁杂。
姨母做的梦,肯定也是预知梦,所以未来,是昭承即位?
江禾曾说过,大昭是假的,不过是话本子里的世界罢了。
若姨母猜测的没错,谁娶褚家女、谁得天下,那褚家女绝对是这话本子里最核心的人物。
难不成若要昭衡即位,这是不得不走的一步吗?
她头痛欲裂,步辇在宫道上摇晃着,更让她心烦意乱。
她只好闭眼假寐,均匀呼吸,强迫自己暂时将其抛之脑后。
见长公主模样痛苦,红绡在旁欲言又止,最终瞥了周围抬撵的宫人,忍了忍,什么也没说。
阴冷的皇宫,让人不禁打颤,行至宫门,步辇落地,红绡上前搀扶殿下。
一齐走出宫门,马车已在外等候多时。
经过分外恭敬的禁军,忧心殿下的红绡,不知怎的,下意识张望那老媪。
左右寻不着踪迹,此时也已行至车旁,殿下正扶着她的手踩上马杌。
帮忙撑开帘子,殿下坐稳,红绡退至马车的车窗旁,抬手道:“回府。”
马车缓缓行动,红绡寸步不离抬脚跟上。
离那宫门越远,今日响彻宫门的呼唤,便愈发清晰。
不合时宜的,那姓名一直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怀恩、怀恩。”
红绡下意识咀嚼这名字,答案好像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