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要如此非同一般,看不到太可惜了。”
两人你来我往热议的当口,泠泠识出此人的确是催了“无敌”半年多农具订单的老主顾,瞬间心虚地挡住了脸。
“无敌”剑器商行虽说主营三尺剑器,但归根结底,毕竟还是开在镇子里的打铁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时帮一帮镇邻打制农具,是顺手且补贴家用的小活。
可众所周知,出于多层不可抗力的因素,泠泠已经拖欠这份农具订单半年多啦。
如果见到好几位被拖订单的客人找上门,泠泠大概会更从容。
一旦欠得太多,就等于什么也没欠。
个中道理是这样。
在她头脑风暴之间,那位客人已走进了澡堂,全程对她的存在无动于衷。
泠泠轻松地“呼”出了一口气。
“噗通”一声撂下镜子,徐夫人焦急地问:“泠丫头,你到底在哪儿看到了小徐?他过得还好吗?”
泠泠重复道:“小徐遇到的明主,是吐蕃人,还是个公主哩。”
明主?公主?
徐夫人初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觉得新鲜。
像吃到一整口雪凉的荔枝刨冰,美得滋味泛化在了舌苔,什么话也说不出。
她又卷着舌头细尝,尝到了“吐蕃”二字,舌头立刻传来火辣的灼痛,似是被幻化成一寸的小人整条抽出来打了个死结。
即便这口刨冰能延年益寿,她也消化不了。
“吐蕃?死小子怎么招惹上吐蕃人了!你爹老徐平生最恨的就是吐蕃人。”
徐夫人长长哀叹,将打理好的头发给撕了个混烂。
“要是这什么公主敢来我的澡堂,我定叫她烫伤了一大块肉皮走。”
泠泠手撑在桌面笑,这个笑话她回去一定要跟师兄讲。
这时候澡堂外传来了女子高昂的嗓音。
徐夫人可能不知道是谁,可泠泠绝不可能不知道。
“这就是你们唐人洗澡的地方?好啰嗦,我们都是找一条河,舒舒服服泡在的河里洗……冬天?冬天我们从不洗澡,会生病,会死。”
小姑娘朝徐夫人僵硬地睁大了眼珠子。
徐夫人小声地问:“这是谁?是她吗?”
泠泠认命地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徐夫人忙从桌子下掏出来一块搓澡巾般的白布,“快围上,围上,我闻吐蕃女子生性野蛮好妒,若看到你,怕是把你怎么了也不知道呢。”
泠泠赶紧接下,在吐蕃公主推开门,大摇大摆走进澡堂的前厅时,她已经拿白布挡好了脸。
就是一身亮蓝色衣衫太显眼招摇,怕是会成为一切祸端伏笔。
没办法,虽然泠泠也珍藏有其他黄色衣衫,粉色衣衫,紫色衣衫什么,但亮蓝色偏偏最多,这要从今年亮蓝色绸布尾货大清仓开始讲起……
话要说到霍如羿的布料铺。
以往,泠泠对“囤布”不屑一顾,然而等她在霍如羿的布料铺,看到了真正入眼且价廉的好布,只能不由自主的上交血汗钱。
这世上最美妙的誓言,怕就是一匹漂亮布能陪你一辈子。
总之,亮蓝布料囤多了,衣服也做多了,又因为积年累月,布料们看得生出了多余的情感,即便修炼成人,也是有编制的老员工。
她只好不停地穿,不停地换,脏了破了从未心疼。
她没后悔买那么多布料,因为她相信,总有一天有用。
泠泠垂下了眼睛,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忽然她听到一声呼叫。
“娘——”
一个男子含着汪汪眼泪朝徐夫人狂奔。
虽说儿子勾结上了他国敌人,可手心手背俱是肉,哪有破一条小伤口,便一整面割掉的道理?
泠泠也不可能因为自己那些蓝衣衫被老鼠咬破个洞,就整件丢掉。
徐夫人怀抱着小徐,挨着一起低低地哭了一阵,她没敢把老徐病倒在床的事情告诉他。
因为一旦告诉他老徐还是因为余泠泠累倒的,他说不定会效仿自己般被愤怒冲昏了头,被镇长利用,然后向无辜的小姑娘报仇。
后来她才知道,泠丫头因为向镇长捐了一箱金子的那事,差点被镇长使计策永远留在金兰村。
她最初只是怀疑。
直到众人在山上小庙找到江海凝的那一夜,镇长找到她,劝她放过余泠泠,告诉她,老徐的病全是他自找的。
徐夫人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果真是差点被当枪使。
“你是搓澡的女工?来给我搓澡。”
吐蕃公主也没指望小徐给她搓澡,见他思母情切,哭个没完,决定先自己体验一下唐人的生活起居。
她指明的搓澡女工。
当然是站在前厅,腰板□□,仿是天生自带对清除污垢有信念感的余泠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