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但他的身体记得。

赵锦辛从槐树底下走了出来，站在那人面前，挡了路。

男人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赵锦辛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从最开始的随意，到看清来人后的微怔，再到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被迅速压下去的波澜，最后归于一种平静的冷淡。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干净利落，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在一瞬间完成了整场情绪转换。

“你怎么来了？”黎朔的声音很平，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熟的邻居打招呼。

赵锦辛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忘了。他站在那里，被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来找你。”赵锦辛说。

黎朔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放松，但赵锦辛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找我做什么？”黎朔问，“赵先生，我们之间已经结清了。”

赵先生。

赵锦辛听到这三个字，心脏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这个人以前叫他什么？他拼命想从空白的记忆里打捞什么，但什么都捞不到。

“我不记得你了，”赵锦辛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医生说失忆，我忘了很多人和事。”

黎朔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所以呢？”

“所以我重新认识你一下，”赵锦辛往前迈了一步，离黎朔更近了，他仰起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人，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容乖得要命，桃花眼里全是光，“我叫赵锦辛，你叫什么？”

黎朔垂下眼，看着赵锦辛伸出来的那只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一只手。

他没有握。

“我叫黎朔。”他说完这两个字，从赵锦辛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刚才一模一样。塑料袋里的牛奶盒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赵锦辛转过身，看着黎朔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没有人握。

赵锦辛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在出汗。

他转身走了，但第二天又来了。

赵锦辛这次带了东西。一束花，一把很大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看着不太像他这种少爷会买的东西，确实是他挑了好久的。

他敲了门，这次黎朔在家。

黎朔打开门，看到他手里的花，又看了看他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穿着家居服，一件灰色的薄T恤和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旧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放松到甚至有些冷淡。

“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花。”赵锦辛把花递过去，笑盈盈的，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拒绝。

黎朔没接。“赵先生，我不收你的东西。”

“为什么？就是一束花，又不贵。”

“因为我不需要。”黎朔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以前送过我很多东西，我都还给你了。现在再收，没意义。”

赵锦辛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把花收了回来，抱在怀里，低头摸了摸花瓣，像是在跟花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黎朔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姿势在别人身上是防备，在他身上是一种骨子里的教养——他在保持距离，而不是把自己关起来。

“你对我很好，”黎朔说，“但你对我好的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你把我当成你的东西。”

赵锦辛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黎朔。黎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完毕的事实。这种平静比愤怒更有力量，它告诉赵锦辛——这个人不是不在乎，而是已经不在乎了。

“我不想把你当东西，”赵锦辛说，“我想把你当人。”

黎朔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一动，但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虽然那温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好笑。

“赵锦辛，你不记得我了，所以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黎朔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关得很轻，没有声音。

赵锦辛站在走廊里，抱着那束向日葵。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了下来，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傍晚的光，把他怀里的花瓣照成橘黄色。

他没走。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花放在了门口的地垫旁边，花束靠着门框，花瓣蹭到了一点墙灰，他伸手拍了拍。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花不见了。地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花瓣都没留下。

赵锦辛不知道是被黎朔拿了，还是被邻居扔了，但他宁愿相信是被黎朔拿了。

他第三天又去了。

这次没带花，带了吃的。巷口那家包子铺的包子，他打听过了，说那家开了十几年，学生们都爱吃。他买了六个，三鲜馅的，热腾腾地拎着，塑料袋上结了一层水雾。

他敲门，黎朔开门的间隙比昨天长了一些，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来开的。

看到又是他，黎朔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皱，是微微往上挑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又来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给你带了包子，”赵锦辛把塑料袋举起来，热气糊了他的脸，“巷口那家的，你吃过没？”

黎朔看着他被热气熏得眯起来的眼睛，和那张被水雾模糊了轮廓的笑脸，沉默了几秒。

“赵锦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朋友。”赵锦辛说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我有朋友。”黎朔说。

“你没有我这样的朋友。”

“我确实没有。”黎朔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但我不想有。”

赵锦辛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把举着塑料袋的手放下来了一点，但还是没放下。

“黎朔，你是不是讨厌我？”黎朔靠着门框，看着赵锦辛。他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赵锦辛读不懂。里面有太多东西被压在了最底下，面上露出来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礼貌的冷淡。

“我不讨厌你，”黎朔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怕说重了什么，“但我也不喜欢你追求我的方式。”

“我这不是在追你，”赵锦辛说，语气急了一点，像小孩在辩解，“我就是想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