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油纸,掌心暖着,走路时总算不再一声不响。
过东街之前,谢珩之问他,回去之后要取哪些东西。林砚先说两件换洗衣裳,又说自己的旧抄样和笔,仍收在布套里,不拿公署的东西混进去。
“往后我若还能替您抄私人的文字,钱怎么算,也要再说。”
谢珩之放慢脚步:“从前说好的并没作废。现差停后,眼下没有新的活计给你。此前已做的不会少付,也不拿安置几日作抵。”
“那我不能空挂着,一直领钱。”
“你可以另找。”
林砚望着他。街上有人挑着两筐青菜过来,两人向墙边让,隔开几步。等那人走远,谢珩之才接着说:“有要你做的,先问你手上的事与伤。你答应,再按做的算。不是叫你一直空等。”
林砚点了一下头。
“我想留着原先的约法。若不做了,也当面说,不拿一句您眼下不便,就替您撤了。”
谢珩之看过来:“这话我也同你说。”
那跑腿走在前头,正抬手替一辆小车让路。林砚等两边的响动都散了些,才低声补上:“我留不留,也不算赔您那件官袍。”
谢珩之停了一下,没有将这话推回去。
“不算。”
南巷口的豆腐摊还在旧位置,棚脚多压了半块石头。林砚走过时,卖豆腐的朝他看了一眼,先问今日怎么有空。他张口,竟险些仍说往渡口取样。
那个说惯了的理由卡在喉间,自己都觉得难堪。
“前几日出了事,受了点伤,今日回来取衣物。”
摊主吓了一跳,忙看他的袖口,问碍不碍。林砚说正在养,不便多讲。对方便没再追问,只叫他小心门前泼过的水,别滑了。
他道谢,过了那片湿地。摊后的小凳上还放着半只针线篮,里头一截红线绕在竹柄上。前几日出门,他也见过,如今摊主仍在补那块围布,没人因他的遭遇便将自己的活计停了。他收回眼,绕开脚边的石子。谢珩之在旁边,看见了他那一下停顿,没有替他另编来处。
院门半开。
郑伯正在里头拿砂石磨一块木楔,眼神不大好,凑得近,碎屑蹭到鼻边。听见声响,老人抬头看了片刻,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回来了?”
林砚脚在门外停住。
他原想进来便说对不住,话已在公署练过,在路上也想过,到了这张熟悉的脸跟前,却比补供难得多。老人没听见答话,眉头又皱起来:“门槛还要站半日?”
他跨进去,轻声道:“回来了。”
郑伯走近两步,先看他的脸,又看手,最后把视线落在身后的谢珩之身上,点了点头,没有急着问是何人。林砚将跑腿的接送时辰介绍清楚,对方去巷口办别的差事,院门便留着半扇。
“我那日骗您。”
郑伯没出声。
“不是去买纸,也不是谁叫我去取样。我自己往不该去的地方走,没给您留实话。您等到酉时,又去报信,都是我耽误的。”
他没有说自己只想救人。老人听完,手上的木屑捻了一下,掉在脚边。
“我以为你年轻,走路快,顺道取东西,误不了扶窗那一会儿。”
林砚垂下眼。
“后来天黑了,那窗留着一条缝,我听见院门响,就起来看。隔壁的倒泔水,也叫我看了一回。”
“郑伯……”
“你说声迟些回,不难。便是不回,也须叫人知道。”
林砚答得很轻:“以后会说。”
老人没夸他知错,只将手上没做完的木楔放到桌上,叫他先坐,伤胳膊别再来帮忙。他看着那张凳子,慢慢坐了。谢珩之把他留在桌边的衣包放进门内,问窗是哪一扇。
郑伯瞧他一眼:“东屋外边那扇。要先看看轴,硬钉下去,以后更抬不住。”
谢珩之走过去,弯腰看那处旧铰链。林砚想跟,老人将一杯温水塞到他手边。
“他先看,又没叫你抬。”
他只好坐着喝水,没受伤的手压着杯沿,过一会儿,才又问屋里能否进去。
郑伯道:“你的屋,锁都在你手里。我替你扫过门外,里头没动。”
林砚起身时,谢珩之还在窗边。那人抬头问用不用帮忙取衣物,他摇头,说只拿轻的,便用自己的钥匙开了东屋的门。
屋里比客舍暗一点,桌边落了一层薄灰。那盏灯仍在原处,灯芯没有重新挑过,底下露着一点纸角。
他走过去,将布套放稳,伸手托住灯座。
纸抽出来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没有封口,也没有后来添的那一句。那几个字还停在他出门前,仿佛写下它的人仍不知道,往后这段路能走得多么不好看。
林砚看完,把灯座放回去,没有把信再压回原处。
院外郑伯叫谢珩之替他扶一下窗,谢珩之应了。木轴被抬起,闷闷响了一声。
他握着那张薄纸,站在自己的桌边,听见两人在商量先落哪一颗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