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在院里喊第三回时,林砚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信,没有应声。
“扶窗,不是扶你那张纸。出来搭句话!”
他将信拢在掌心,出了门。谢珩之站在窗下,双手托着卸了一半的窗扇。郑伯拿锥子找旧孔,找来找去,总差那么一点,嫌他举得高,又嫌低了。
谢珩之照着挪了两回,没有说话。
林砚倚在门边,终于笑了:“原来您也有听不懂的时候。”
“你听懂了,便说。”
“郑伯要的,大约是这窗自己长上去。”
老人回头瞪他。林砚立刻收声,走到能看清铰链的位置,指了指里头一块翘起来的旧木楔。郑伯拿锥尖拨出来,窗扇往下一沉,谢珩之托稳了。
“早说不就得了。”
“您方才没叫我看里面。”林砚道。
“还要我请?”
他不敢再答,怕答下去,自己连这只手也得搭上。医者准他拿杯取纸,可没准他举着半扇窗同老人斗嘴。
新钉敲进去两枚,声音在小院里传得很清楚。林砚听到第二下,肩膀忽然绷住。锤子再落时,他将手掌贴在门框上,慢慢呼出气,没往屋里躲。
谢珩之抬眼看他。
“怎么了?”
“响。”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说出口才觉得难堪,郑伯钉自己的窗,难道还得让着他。
老人停下,换了个站位,将一小片折起的布垫在木头旁边。
“快完了。”
后面几下仍响。谢珩之没有叫郑伯别钉,也没叫他进屋歇着,只问:“你站那儿,能看见他落锤么?”
林砚侧过半步。
“能。”
“下一枚在左边。”
他顺着看过去。锤子举起,落下,木屑从旧孔里掉出一点。没有门鼻,也没有铁锁,只是那扇早该修好的窗,在郑伯手里一点点齐了。
老人试着推了两回,颇为满意,叫谢珩之松手。
林砚也跟着将扶在门框上的手松开。掌心那张薄纸已经被握软,折角硌着指腹。他看了片刻,叫住正要去洗手的人。
“谢珩之。”
谢珩之停下来。
郑伯弯腰收钉子,似乎没听见。他先前叫的总是公子、大人,偶尔调侃,也绕着这些称呼打转。如今直直叫出三个字,反而比方才那阵锤声更让人无处安放。
“有东西给您。”
他将纸递过去。没有封口,也没有写收信人的姓名。谢珩之看了一眼他的手,才接住。
纸展开,短得几乎不像一封信。
等你回来。
林砚先看见了那几个字,随后才去看谢珩之的脸。他写时一心想着送到北关,恨不得后面再添上几条,到了哪儿说一声,遇事别只道平安,难答的话也别都留到回京。如今人站在面前,纸上却只有这一句,倒像是自己省事。
“出城前夜写的。”他说,“没封。后来那两张纸来了,我便没送。”
谢珩之的手指停在折痕上。
“我知道它一直放在灯底下。去取那两截威胁时,我也知道它还在。”林砚道,“那时不肯给别人碰,如今才肯拿出来,听着也挺没道理。”
“是给我的?”
“不然还给灯看么。”
话一出口,他便想咬住。谢珩之没有笑,仍垂眼看着那张纸,像还有什么未曾读完。
林砚只好等。
院里郑伯把锤子放进箱中,提着水桶去巷口。窗开着,风将桌上一页旧抄吹起,又落下。那些声音他都听得见,胸口那点急却一直没有散。
“你写这句时,”谢珩之终于问,“原想我看见后,答什么?”
林砚望着他。
他想过许多回答。说等着,说会回来,或者叫他不必操心。他也曾想,若谢珩之将纸搁进公文旁,转身便走,自己总能笑着说一句,原就是随手写的,没什么要紧。
这退路直到方才还在。他只要伸手,便能将信拿回来。
“我想听您答应。”
谢珩之抬起眼。
“不必每一次都答应。我知道路上能有别的事。”林砚说得有些快,停了一下,才接下去,“可您若不肯,也要告诉我。我好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院外有人招呼郑伯,把借出的刨子还回来。老人高声应着,问对方是不是又拿去削了柴。两人争起刨口,谁也没压低声音。
谢珩之将信合回原来的折痕。
“我回来了。”
林砚眼睫动了一下。
“这回我知道。”
“往后的去处,能说的,我自己来同你说。不能说的,也告诉你哪一段还不能说。”
他没有说再无危险,没有把未定的日子一并许出去。林砚听着,指头仍捏着袖边,过了片刻,才肯放开。
“别叫人临走前来告知一声,便算您说过了。”
“好。”
谢珩之将信放进内襟,又问:“这一张,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