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一处得补回?”
“记明差异,核清原页再补,别先改。”
林砚点头,将方才险些写出的疑问转成另一行:收领者、实付数与折物去向未齐。
他写得慢,冯氏却一直看着他的笔。
“先生,这样写了,我还要再来么?”
林砚放下笔,不再拿那两个漂亮的字挡她。
“今日还不能就给您算出该补多少。先把您真拿到的写清,您听听有没有错。堂兄那头,是经办去问,不是叫您先讨一个说法回来。”
冯氏望向曹书吏,待他也点了头,才坐实在凳上。
她方才一直只挨着一小半,像随时会有人赶她起身。
接下来反倒顺些。林砚逐项念,写到布,她纠正是粗青布;写到同去的人,她想了半天,说人家如今搬到哪里,她实在不知道。曹书吏便将这一处留待核,不逼她为认得一个名字补上全条巷子。
男孩看林砚换左手拿纸,憋了许久,终于问:“先生,两只手都能写?”
林砚很想应一声自然。对方眼睛亮,像已替他预备好了半生佩服。
可曹书吏正好将他那张左手写的便笺挪过去,倒着转了半圈。
“这边朝上?”
林砚闭了一下眼。
男孩看看纸,又看看他,慢慢把那份佩服收回了一点。
“右手歇着,左手凑合。”林砚道,“别学我,先将你自己的写好。”
孩子忽然笑了,冯氏也跟着笑了一下。木盒盖又往下滑,林砚这回没伸手抢,叫男孩将那根绳穿过扣孔。孩子自己试了两遍,终于将它系稳。
人走后,曹书吏把林砚多写的一张废纸递回。
“这一句为什么划了?”
上头原是同日既记亡故又见领讫,疑有冒领,最后几个字已被他划去。林砚没有推说笔误,将自己方才怎么想的说了。
“词太满。看见领讫,就当是本人领。我先问了,才知道不对。”
曹书吏点点头,将冯氏实际收领的另纸压好。
“留着划痕,下回看得见自己错在哪里。”
林砚原本有点难堪,听完却忍不住问:“这张也要留?”
“你要拿去做别的?”
“没有。”
他只是想到,往后若人人都留他改口的凭证,柜子恐怕不够。好在曹书吏没叫他将所有心思都供上来,只留下与核问相干的部分,便转去办下一户。
午后将尽,他按时收笔,将今日已核与未核的分开交清。赵大勇那页抄件没有当场换成一个结论,旁边多了张须调原经手簿的核问单,日期、经手人和折物数,待下一回逐项对。
曹书吏临走前还问了他下一回来的时辰。林砚答完,记在自己那页安排上,顺手将复诊那日划开。人走了,桌上要做的事仍有人接续,不必每一处都等谢珩之在。
他回南巷时绕了魏家铺,没有问孙启来过没有,只买了一张新油纸。谢珩之昨日方该到东河,若这便天天来盯格子,魏嫂恐怕以为自己养了个等下蛋的伙计。
魏嫂见他望向柜子,主动道:“还没信。”
林砚连忙说知道,不急。
“我也没说你急。”
他只好提着纸告辞,走到门外才发现,方才那一句,实在很像急。
晚间将两页旧信铺开,他又添了一段,说今日差点认出一场大案,幸好先问了坐在对面的人。至于怎样认错,与差事里谁说了什么,他没往私人信里抄,只说一个孩子原想学自己左手写字,后来十分明智地放弃了。
纸上那点羞窘写出来,竟也没那么难忍。他想到谢珩之或许会笑,添了一句,您笑了也要答,不许只看。
同一晚,东河转接院西厢终于清出一张能放卷的桌。
谢珩之让随行经办将未齐的柜锁记在公事册里,自己取了另外一张纸。屋里潮,第一滴墨落得比他预计的大,差点吃掉一个字。
他停片刻,另起一行,写桌子放下了,一只箱还在墙边,今日下雨,没有赶路。
想了想,又将写好的尚安二字划掉。
孙启次日要回京,私信单封,他能赶上这一趟。谢珩之把纸挪到灯旁,等墨干透,终于再添了一句:你那边,今日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