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毛笔放在笔架上,沈冉对着那书吏道:“你二人各执一词,我实难断言谁对谁错,不如请你带路,我们去往学堂,也好分个是非黑白。”
三人出了前堂,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学堂而去。
这条路沈冉不是第一次走,学堂的位置虽是她和郑翎共同商定,但里边的布置陈设却实打实是她着手安排的。
因着孩童数量多,学习大朔语言又比较枯燥,她还特意改了堂下书案的位置,只为增加些趣味性,完工那日沈冉是特意去看了的。
日头正居中,天却不热。
那书吏和周子安共乘一辆马车,先后下车时一吹风,二人也清醒了不少,脸上都多了些讪讪之色。
沈冉嗤笑一声,恍若未察般甩袖走近学堂。
那先生尽职尽责在前讲书,尽情忘己,可堂下二十余孩童却大多昏昏欲睡。
沈冉神色郑重起来,那书吏虽言语偏激但话却不无道理。
教化团这次来是带着萧景渊的任务来的,为的就是宣扬大朔文化,好从根上瓦解贵族专制,尽早将柏忒这片沃土掌控。
每月中旬沈冉都要给萧景渊上一份折子,详尽写明教化团种种进展,今日一早,她收到了萧景渊的批复。
大意是柏忒归顺已有两年,每年互市的税收却只少不多,大朔最多再养着柏忒皇宫一年,若明年税收还不见涨,柏忒王室的支出便从沈冉的俸禄扣。
虽有些拔苗助长,有投入才有回报,但今日观这情形,别说一年,就是再给她五年、六年,沈冉也不好说办这学堂到底能不能扭转柏忒人对大朔人的隐隐排外……
周子安二人一人在廊下角落作画,另一人则帮着整理学堂的文书。
那讲书先生一声令下,堂内孩童一哄而散,瞬间周子安身边围满了人。
“先生先生,可要把我画得好看些!”一孩童央求道。
“还有我!我娘说了,待我认上几个月的字,便求着管事将我送去贵人府中当伴读……”
“先生教我画画吧,我若是画技像先生这样好,定能得贵人喜欢。”
无论那些孩童说什么,周子安皆应“好。”
一炷香后,那些孩童又回到了堂内听书,沈冉神色凝重将周子安叫走,独留那书吏在廊下整理文书。
马车一路驶回官署。
周子安也一路解释,“臣也是才知,柏忒民风自古唯爱容貌出众者,谁家中出一个长得俏的,得了贵族青眼,一家都能跟着吃香喝辣……”
“可容貌天生,难道长相平庸的便再无出路?”沈冉从孙鉴为首的贵族的做派便能得知一二,追问道。
周子安苦笑:“姿容平庸者,若是贵族便苦练乐器,加上名师指导,总能混出名声。若是穷苦百姓,大多是混迹三教九流偷师学艺,能忍受毒打辛苦的苦练多年也能成角,偷奸耍滑者只能琢磨些旁门左道勉强温饱……”
“所以,那些孩童的父母将人送来学堂不是真想学大朔文字,而是为了攀附贵族?”沈冉喃喃,“难怪这些孩童看着都面生,难怪你被误会教人不务正业。”
周子安对此嗤之以鼻:“他们将罪责归在臣身上,未必是没有窥见其中缘由,左右只是不想担责,想找个替罪羊。”
蚍蜉难撼大树,滴水难穿顽石。
光靠几个月的功夫就想改变百姓根深蒂固的思想,沈冉还没那么自大。
“子安不必介怀,安心做好你的差事便是,即便陛下问罪也有我这个主使担着,更不会推你顶包。”沈冉宽慰了周子安几句,便急忙回到了后院。
孙鉴给的那张地契一直被搁置,沈冉想到了它更好的用处。
主仆二人翻找不出一刻钟,便在箱底找到了那张地契。
郑翎叮嘱过她,孙鉴此人无利不起早,要她切莫贪图那点租金的银钱,毁了自身的清誉。
话中之意沈冉懂,郑翎是害怕她被扣上一顶“收受贿赂”的帽子。可沈冉却想得是另外一回事,她身边只有青禾知道她真实身份,若是再发生驿站那晚的意外,恐难护二人周全。独自居住固然能防着再同僚面前露出破绽,可也更危险。
最近那孙鉴三番五次找上门,姿态殷勤鞍前马后要帮着沈冉入住新宅邸,沈冉都找理由推脱了。
但要想将这宅子另做他途,还是少不得孙鉴帮忙。
于书案提笔,沈冉三言两语写明:今日我整理旧物找到了孙兄赠与的地契,着手操办搬迁事宜,欲十日后操办宴席。不知孙兄可否赏脸,携三五好友前来赴宴,不甚感激。
沈冉将信折好递给青禾,“送去给孙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