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倒是提醒了沈冉,周子安临时救急可以,但倘若一直将人拘在官署,闷也要闷出病来。
青禾又提壶往茶盏添了些水,观屋外无人,小声说:“主子,还有一事。今早属下惯常出去采买点心,看到了那白衣琴师月伦。”
青禾一说这名字,沈冉便有了印象。北上前萧景渊问过她,那些乐人还是原样送到她的郡王府,她本以为是试探,不曾想,萧景渊真将人放了?
“你们可有说话?有何人看到?”月伦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必定是受了萧天玦指使。
青禾摇摇头,“并未。属下第一眼以为看错了人,是那月伦也看向了属下,属下才确定他是那白衣琴师。”
“若他不来寻,那便权当我们没看到他。”沈冉警告了两句。
接下来两月,画坊的画本一本难求。
沈冉命闲着的书吏前往大朔招募些小画师,待遇尽管给够,左右比大朔高出一倍。如此重赏下,倒是也有不少人肯背井离乡来柏忒求生。
一时间,画坊附近的客栈都住满了人。
周子安听闻画坊在招募画师,病气便去了一半。再加上沈冉刻意吹捧,撑着病体勉强接下了替画坊教习画师的活计。
可在周子安看来,画师里能用的人寥寥无几,能值得倾囊相授的更是没有。
沈冉又解释,“这些画师技艺虽不及子安十分之一,但照猫画虎描些成品本子已经够用。”见周子安动容,沈冉又道:“再说,颜料价贵,不是平头百姓用得起的,子安只需最后把关,那画册看得过去便是。”
另一边,学堂也办得有模有样。
除了识字外,又单独加了一门讲古,专说些幼童通过读书认字逆袭的事迹。
画坊加上学堂双管齐下,柏忒对大朔也隐隐多了丝敬畏向往。
可时日一长,有人回过味来。
柏忒贵族每年会从平民家中选些面容好的孩子进府教习,任由主人家调教成喜欢的样子。可自从大朔使团来后,还不到一年,有些父母竟护着自家孩儿不让选人……
家仆汇报这事时,孙鉴正拿着一画册看得面目迷离。家仆报完,孙鉴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扬起画册便砸到了家仆脸上,骂道:“混账东西。”
家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这画册主人平日看得跟个宝贝一样,今日实在反常。
“贱婢竟敢拒绝,”孙鉴阴狠道:“循旧例绑了便是。”
循旧例,每年贵族选人时,都会发放钱粮给普通百姓,不论选上还是选不上,极少有不愿意孩子进府的。
家仆一时语塞,可瞥见自家主人发怒的模样,连忙应是离开。
“等等。”孙鉴把人叫住,又问:“铺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自大朔使团的画坊门庭若市后,主子便总也惦记着分一杯羹。
先是让高画师拜师学艺,可那大朔画师眼高于顶,管你什么高画师、矮画师,一律晾着。后来主子找那郡王,想着投些银子再开一家画坊,届时五五分账,那郡王只推说忙不过来。
家仆倒吸一口冷气,恭敬回禀:“回主人,小人本来都要和那铺子的东家签订文书了,可……可那使团有人来,说是价格好商量,也要出钱盘下……”
室内气压一路降到冰点,虽点着火盆,人却簌簌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家仆只听头顶人问,“那大朔人可有看到你模样?”
“未曾。”
……
这边,沈冉命青禾找了一家清净的酒楼。
二楼临街雅间内,沈冉和一男子面对面坐着。
那背对门的白衣男子先给沈冉斟了杯茶,“郡王,许久未见。”
沈冉冷笑:“说吧,你此行来柏忒有何目的?”
近两日画坊的顾客少了将近一半,郑翎派人去查,才知柏忒境内不管是书画铺子还是酒馆茶楼等,日日入夜后便有乐人演奏,且不分贵贱、不取分文。
这一时半会要找些乐人,沈冉却是犯了难。好巧不巧,月伦这个时候递了张纸条给青禾。
月伦也不在意沈冉暗含讥讽,只伸手轻抚怀中的琴,解释道:“郡王误会了...王爷好意,担忧郡王被贬异国孤立无援,便遣奴来此协助。”
“你何时来的?”
“两月前。”
“那又为何现在才找上门?若说没有弯弯道道谁人能信?”沈冉饮尽茶水质问。
月伦姿态更低,继续道:“锦上添花哪比雪中送炭,郡王心知肚明,眼下画坊需要奴,奴便来了。”这人之前跟在萧天玦身边看着不打眼,可句句字字,却很难让人真心苛责。
确实如月伦所说,画坊需要乐人,更需要他。
“奴是走是留,全凭郡王决定。”
观此人怀中琴不离手,沈冉思量片刻,便应下了,“你夜间自去画坊便是,若技艺服众,便能留下。”
月伦抱琴起身,“定不叫郡王失望。”随后离去。
直到月伦下楼,那抹白色消失在视线中,青禾才进门,走到沈冉身边,深色凝重道:“主子,刚刚有人递了纸条。”
“是什么人?”
青禾摇头,“是个陌生面孔,看穿着像是哪家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