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膳阁到谈府,是秦宁佑两辈子走得最漫长,最难熬的路,她总是想得太慢了,把渗透其事的人往外推,明明布局得漏洞百出。
小姐一遇事就紧抿唇不语,息兰也猜出七八分,喃言:“小姐……是大小姐出什么事了?”
秦宁佑还未将话听下去,马车忽然被撞得轻微翻动,息兰手疾眼快抱稳住心绪不宁的秦宁佑,蹙眉看过半掀开的毡帘,这时外面赶车马夫朝里出声:“小姐,前面围了圈人,恐怕短时间不得疏散……”
又是这般,恰好把你一线希望扯断。
秦宁佑闭了下眼,紧要牙关,血腔几乎从喉腔蔓延开来,息兰也被小姐一身压抑的怒意吓抖了身,还未来得及开口,秦宁佑侧眸简言意骇吩咐道:“你和京羽先回秦府把新分进锦竹苑的丫鬟都给我抓起来!”说完直接掀开毡布跳下马车,沉声牵下京羽的马,翻身而上,疾驰而离。
息兰来不及制止小姐光天白日纵马驰行的荒诞之径,和京羽只能循着秦宁佑的话,赶忙打道回秦府。
风疾驰耳过,簌沙满身衣裳,秦宁佑手勒紧缰绳,神经绷紧。
脑海里浮现都是常衔笑靥的女子面庞,总是口吻柔和唤她:“阿槐!”
女子拉住她的手,不顾她抗拒的,覆到衣衫下的腹部,轻柔地开口:“以后盛京的日子里不是只有你一人了!”
另一道阴厉警告声,半敛着昏沉的晦眸,惊骇的脸撞开平和画面,撕开一团污浊,整个人压抑难喘,“小小姐,别半道失足落水……”
天旋地转,同样漆黑笼罩,除了江心一点白,无限吞噬少年身子,那玄色不断下坠,悲恸哽咽:“阿姐,我换你活!”
一道道声音挤着往秦宁佑的脑海里钻,一阵阵耳鸣声乍起耳蜗,涩如潮涌一浪不止,从头浇到脚底,冰凉透湿。
这一切不过是皇后娘娘的私心,以全其惜子之心,和当今圣上的龃龉早已至深无渊。
秦宁佑仍难明,为何一定要牺牲阿姊?谈府何必舍一女子,一尚未出世的孩童的命来隔阂谈、秦两家。
可祖母昨日的那番话,她明白了,居其上位者,不可不牟,不可不利……
她纵容了蒋夫人的手伸向三房,伸向阿姐的保胎药,血檀就明晃晃地置进药汤里,日日经手严查,何其荒谬。
祖母苦心积虑,只是为了攀上荣安伯这高枝,延续秦府苟延残喘的荣光。
很快到了谈府,秦宁佑踉跄下马,门口有嬷嬷左顾右盼,看着来人不禁亮了下眼,匆匆打开大门,边引着秦家三小姐一路往后苑,边道:“大少爷昨夜被刑部押入大牢,二少爷一大早被督察司的人扣在大理寺,老爷,老夫人后脚赶进宫里陈情,大少爷先前便交代过,这些时日的事瞒着大奶奶,可没曾想手底下的一婢女走漏了风声,当场情绪失控,小产了……”
秦宁佑接过话:“大奶奶情况怎么样了?”
嬷嬷面露难色,“已经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了,祖母,您……当真心狠!
“大奶奶,再用点力气!”屋里接生婆也是不断朝床榻上的女子鼓声,床榻边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嘈杂,没有人不是满头大汗。
秦宁佑满身冷气拂来,抬手快抓至在门前停住,往前不是,往后也难耐,可仅仅隔着的障碍,断不了秦宁佑发紧的呼吸,狠心收手抵着痛闷的胸口。
“阿槐……”秦江瑶气极虚,几乎是从鼻喉里模糊地挤出声,远亘着苑门,隔绝了女子力竭絮声。
嬷嬷又是哭又是泣,似乎把秦宁佑拿做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朝着里面唤道:“大奶奶,是三姑娘!”
秦江瑶艰难地抽回手,攥紧背下湿黏着的被褥,眼前漾起一圈黑色,汗珠淹没着眼眶,就眯着眼,拼命地挤出泪水来。
她真的好累,好痛,好想就这么闭眼。
可阿槐在门外,她在等她,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她,可门外的是。
手下的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接生婆黯下的眸光一亮,也抽尽全身力气救这谈大奶奶,一点不敢松懈,咬牙出声:“再加把力气!”
一盆一盆血水接着端出来,嬷嬷们无不是一脸惊怕,有丫鬟是难掩满脸煞白,堂过的风更加冷凛瑟骨,吹得枯叶愈加萧条。
秦宁佑恍然听不见声音,感受不到温度,周围淹没无边无际的黑暗,秦江瑶撕心裂肺的扯痛声,如刀刃往心口戳出百孔,痛楚难耐。
“阿槐!”
一声惊呼将秦宁佑从漩涡里拉回,秦宁佑直接推门而入,没有人拦,所通无阻,可秦宁佑的每步都带着发软,扑面而来的浓重的血腥味,秦宁佑走得沉重,而后跨大步子,几乎摔扑到床榻边,双手紧合着秦江瑶地手。
隔着纱帐,她瞧不清脸色,可那双手尽失粘稠冰冷,秦宁佑耷拉肩身,说得艰难,“阿姐……”
尾音落得极轻,“别怕。”
秦江瑶别过脸,纱帐晃动,轻拂过秦宁佑的鼻尖,一如带到阿姐往日轻抚头的柔和。
秦宁佑右手被反攥住力,秦江瑶撑着眼前最后的明朗,泄了最后丁点力气,重重地阖上双眼。
一室静谧,接生婆起身愁眉苦脸摇了摇头,秦宁佑直接脱力地瘫倒在地。
秦江瑶只是昏过去了,可秦宁佑不知如何面对她,紧咬住下唇,撑着身子狼狈起身,跌跌撞撞拖步出门。
心口的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也该麻木,可浑身沉重,让人难以喘息,秦宁佑脚步虚浮,□□右倒,伸手浮空借物。
倏地双臂攥上温热的掌心,鼻腔里笼罩上高山雪松味,秦宁佑肺腑灼得难受,面前的人不紧不慢带着她走,一步一阶,心绪莫名安抚下来。
秦宁佑抬眸,两眼无神,哽声:“岑韫……”
他也是第一次见眼前的女子泣不成声,悲恸着喉不出声来。
狼狈的,情绪尽显于表。不是他想要的表如死皮僵硬的,抓也抓不住。
眼下女子满面泪眼婆娑,细密的汗珠上贴在尽失血色的面孔。黑发凌乱,脆弱的,往昔琥珀色眸子失了亮色,覆上哀怨灰暗。
他心口莫名被揪了下。
他不想要眼前这样的,哪怕是以前笑意不达心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