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抽烟点,几个学生在抽烟,烟味有点呛。
小高喘着气,水华低头先检查了手里的表破没破。
……没破,还能用。
她放心了。
但小高的一句话,瞬间让她的心冰冻:“师妹。抓紧转出去吧。”
?
……转出去,是什么意思?
陈水华愣住了。
“咱们这个专业,历史哲学,本来就不是一个通用的学科,你知道很多一流大学其实没有历史哲学的本科生。大部分人接触到历史哲学,至少是研究生课题了。”
小高说。
“所以最近,学校准备把这个学科砍掉,”说到这,他的声音变得苦涩:“可能就在最近几周了。我们都要去别的专业。”
陈水华依旧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没有听懂似的。
小高不忍心看她的眼睛。
事实上,他接到通知的第一时间,也是苦涩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缓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的曾经努力要全部付诸流水。
连眼泪都流不出。
……
已有些阅历的他尚且如此,年轻的师妹又怎么能立刻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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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苦地看着地面,不知过了多久,师妹低低的声音响起来:“所以,我们至少要多读几年?”
她很镇定。
小高感觉意外,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知道。”他老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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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她也没有上网去查,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水华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一切,因为实在是太像个混乱的噩梦,或者一场玩笑。如果这是一场玩笑,笑完了,依旧可以回到原先的生活里——读书、上课、和爸爸通话、寒暑假回家。
像无数大学生做的那样。
可是,陈水华看着微信的置顶——爸爸的头像再也不会冒出新消息了。
……学科点要撤销了。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不是梦,不是玩笑。
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她信赖熟悉的一切,正在以光速坍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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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宣布取消学科点的日子也是个雨天。
小雨淅淅沥沥,下得人心烦气躁。
“学校什么意思啊?有病?”沈安婷气得脸色发白,“到大二了说这个专业开不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
……
不知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她稍微平静了点,“……我就是难受,莫名其妙耽误别人两年,保研考研留学工作,所有节奏都乱了都得重来。难道这死学校能赔我这两年时间?”
她咬着唇,“我都能想象到,未来我去面试,人力一看我简历就要问我本科为什么比别人多读两年。”
“那时候我怎么说?”
“我说F大有病?”
床上,陈水华静静地听着她抑扬顿挫的抱怨。
……是啊,年纪和其他应届生不一样,怎么可能不问?
到时候,又要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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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婷的倾诉对象安慰了几句,她又把话题聊回了紧迫的现在:“读什么?”
水华听见舍友一声无奈的冷笑。
——“你说我还能读什么?历史学院内部转专业,难道我还能转到金融信科去?……世界史中国史,博物馆还有历史教育,我肯定选历史教育啊!”
舍友斩钉截铁地说:“你看看现在的经济和就业,学个历史教育能考教师编,学其他的只能去扫大街!”
……她说的没错。
陈水华将头埋在被子里想。
……
历史,文学,哲学,自古以来都是冷门、无用的代名词。
它既不像信科,能在信息时代创造出token的帝国;又不像金融商科,早早参透金钱的荒谬本质,投身世俗,掏出别人口袋里的钱。
这个世界上只有文史哲——如此自由,深刻,然而无用。
可以说除了学会一两门外语之外,几乎毫无专业壁垒和需求市场。
一个公司招一个学计算机的,可以修电脑写代码造产品;
招一个学财会的,可以报税算账发工资。
而招一个学历史哲学的,她只能告诉你,世界演变的本质是荒谬而非螺旋上升。如果牵涉到国别的研究,还能自动触发中年人必备的三大学位之一——政治学。
陈水华心中几乎被这些想法压得喘不过气。
下面,安婷还在生气:“三天内要确定新专业和选课!就这么把人塞进别的班级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导师、辅导员,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跺了跺脚,“你懂什么?!是整个学科都没有了!教授老师全部调岗,历史学院就没有这个专业了!开运动会,开学生大会开什么都好,再也没有历史哲学这个牌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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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下了快一周,校园里四处是泥。
陈水华跋涉着前往没有电梯的学院楼。
……脚下的泥潭,同样是现实的泥潭,让她走得有些艰难。
她怀揣着心中的想法一步步爬上四楼,脚步沉重,泥点子甩在裤腿。
“吱呀——”
水华推开门,看到的是正在收拾东西的小高老师。见是她,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
只不过极为勉强。
陈水华笑不出来,他也很快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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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小高打了杯温水递给沙发上的姑娘。
她接过去,他便也在沙发上坐下。
“高老师。”
水华双手捧着纸杯,看着他:“我可能,不继续读书了。”
“啊?!”
年轻男人跳起来:
“不是!水华!你怎么不读了?你为什么不读了?是谁给你压力了?还是你听谁说新专业都不好?”
他想不明白,明明几天前的陈水华还在努力申请助学贷款,只不过过了几天,她忽然说不读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读下去。”
陈水华低着头:“按照学校的计划,我们还要多读两年,我要多交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读完这四年,然后呢?……我拿着本科毕业证去找工作。可是,现在真的还有工作吗?历史学院的就业率难道很可观?我要还贷款,要找工作,那个时候我二十四了我除了一张毕业证一张学位证什么都没有!”
她越说越快,小高愣住了。
他反应过来想反驳的时候,她已经说完了。
说完了,她仍然没有抬头看他。
苦涩,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
小高忽然说:
“水华,你想清楚了吗?”
她点点头。
“……你知道困难对人最大的伤害是什么吗?”
年轻的辅导员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是,人不敢再做梦的恐惧?”陈水华不确定地说。
“对。”
他握了握拳,“我们也将之称为创伤。它会不断闪回,伴随你不断往前走,不管你走到哪里,走得有多快,它都会像个幽灵一样浮现,把最初你的恐惧痛苦带回给你。”
创伤。
Traumata.
难以回避的精神挫折。
然而在德语里,Traum的意思却是梦、梦想。
……梦和创伤,就如同一母同胞的姊妹,亲密地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