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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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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华,我不希望你从今天带走太多创伤的回忆——”小高温和地说:“毕竟其实,你是我最看好的师妹,你不做学术,也请在别的地方继续闪耀吧。”

陈水华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虽然我刚工作也没多久,但是我能闻到你身上的朝气和潜力。这是梦想的味道。”

“去吧,别让自己失望。”

……

手续办得很快,沈安婷等人还没完全转进新班级上第一节新课,陈水华的证明都下来了。

她遇到了很多疑问和挽留。

沈安婷甚至要给她介绍家教兼职——不知什么时候,她意识到了舍友的拮据。

陈水华很感谢她。

然而,确实是无以为继了。

离世的亲人,消失的专业,拮据的生活和贷款……陈水华自己都不知道能为了什么而留下。

……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中,男主角托马斯被问到“非如此不可”;

F大,陈水华也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答案是,非如此不可。

Es muss sein.

-

-

得知陈水华要退学的沈安婷怎么也接受不了。

二十岁,理应在校园庇护下度过的年纪,陈水华却要离开?

她愣愣地看着她:“水华,你要去哪里?”

陈水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摇了摇头:“还没想清楚。我先回家。”——回家先把租住的房子退掉。

爸爸不会再住了,她也不会再回去了。

……

一想到爸爸,陈水华靠近下方的肋骨依旧隐隐作痛。这两周它已经疼了数次,辗转反侧的水华决定去校医院挂号。

破旧,窄小。

陈水华走进她们F大年久失修的校医院。只有两个全科医生在,连电子系统也没有,挂号和开药都靠手写凭条。

进了科室,水华忐忑地坐在板凳上,等待医生的宣判。

然而——“骨头没问题哦小姑娘。”

“嗯?”

“片子看肯定是没问题的,你最近摔过?摁着痛不痛?”

医生阿姨轻轻地摁着水华的肋骨问。在她按压下,那往日抽痛的地方却竟然没有任何压痛。

陈水华摇摇头:“不痛。最近没摔过。”

“有没有受凉?”

四月了,这座城市的气温早不至于受凉了。

陈水华依旧摇摇头。

“咦?”医生十分困惑,她放下笔,又仔细想了想肋骨痛的可能性。陈水华默默握紧了手。

阿姨想了会,又拿起笔:“痛得没法睡觉,止痛药肯定要开的。”

刷刷,写了塞来昔布四个字。

她的字竟然是可以辨认的。

陈水华眨眨眼,又听她问:“最近心情是不是不好,饮食作息不规律?”

这倒是对的。

“嗯,”水华老实点头承认,又不好意思地问:“心情也会有这么大影响吗?”

医生阿姨认真地点点头。

“当然会。怎么难过了,小姑娘你才二十来岁吧,要高兴一点呀——”她笑着说:“人生还很长呢。”

人生还很长呢。

水华咬住嘴唇。

-

医生阿姨开完药,把她的学生卡、诊断单和药单都还给她。

陈水华握着一把纸片,起身之前,她说:“谢谢。”

“去吧。”

医生阿姨笑眯眯地,伸手指了指左边:“先拿着校园卡去交钱,交完去拿药,缴费窗口和药房都在这边,不要多跑了。”

“谢谢。”水华又说,随即感受到头顶出现了一只手,极为轻柔地揉搓了她的发旋。这个动作,很久,都没有人对她做过了。

是

是

是——她抬起头——是医生阿姨。

阿姨温柔地看着她,水华看到她眼中倒映着二十岁的自己。这个迷茫、一无所知、单纯又大胆的陈水华。

二十岁的陈水华。

“谢谢。”

她仍旧道。

这一次,阿姨没有再揉她的头,她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你和我年轻时候很像,所以高兴一点吧,二十岁是不会重来的。但不用太焦虑,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也值得期待。”

“都会变好的。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拥有的。”

-

地球最后的夜晚,也是水华在F大度过的最后一晚。大件的行李都寄走了,床板和桌面都光光的,让人有种不适感。

两年的痕迹,悉数抹去。

陈水华坐着想:如果下一个人住进来,她还会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来自小镇的、历史哲学专业的学生吗?

到那时候,学校又会开些什么专业呢?

思维漫无目的地打着转,忽然吱呀一声,现实世界的大门被推开!

“水华!”是沈安婷。

她捧着一个六寸的莓果奶油蛋糕走了进来,陈水华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就啪地一下把蛋糕放到了水华空荡荡的桌上。

“庆祝你即将开启新生活!宝宝!来吹蜡烛!”沈安婷笑道:“让这个好彩头给你带来好运吧!”

陈水华这时才注意到,蛋糕上只有一根白色的蜡烛——“1”意味着全新、完整,白色意味着可以任意施为。这是一个未来蛋糕,Future & Fortune.

“……谢谢你……安婷,”水华眼睛热热地,“你也要好运。”

“那肯定!快吹蜡烛!”

沈安婷随手把打火机扔到自己桌上,“吹完给我切块蛋糕!”

-

-

阿尔贝加缪在《夏天集》中重返蒂巴萨。时隔多年,他终于意识到这块地方给他的勇气和活力——他看到自己身上那所谓的“不可战胜的夏天”。

于是,他去追随那远方的、与内心呼应的季节。

-

莓果蛋糕被歪歪扭扭地切成块分出去,小小的宿舍里挤满了同级的姑娘,有水华的同班同学,也有完全不认识的同楼住户。

这些人有的穿着睡衣拖鞋,有的刚从外面回来还化着妆——聚在这里,是因为这注定过去的一秒,庆祝陈水华即将到来的夏天。

“水华加油!”

“有困难一定要联系我们!”

“水华不要怕!不管做什么你都会做得很好的!”

她们说。

……

水华看着这些人。这里的大部分女孩都即将转进新的专业和班级,补上两年的学分后,最多四年,她们也会毕业,命中注定的夏天将随之到来。

那时候,她们会去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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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夜晚如往常一般过去。

日光移转。

新的一天到来。

虽然陈水华数次婉拒,几个包括沈安婷在内的同学仍然送她送到地铁口。这一路,她几乎没有回头看,唯有在走出校门百米后,忽然福至心灵地回了头。

F大,巍峨的百年高校,沉默地屹立在她身后。

……

两年前的酷暑,陈水华和爸爸并肩站在这座学府匾额的荫蔽下谈论着未来。

两年后的初夏,水华带着小行李箱,独自离开这个树木森森的伊甸园。

……

两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岁,只剩下叹息和沉默不语的匾额。

陈水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了声再见。

F大,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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