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际列车驶向郊区,车上的乘客大多昏昏欲睡,难得清醒的乘客是陈水华。她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不断向后略去。
“嗡——”
手机响了一声。
陈水华拿起来看,是爷爷发来的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到,他和奶奶要来车站接她。虽然年纪大了,但每次小孙女回家,二老都会骑着电三轮,早早到车站来等。
陈水华回了具体的时间,又让他们不要太早来。
回完,她又想起上一次回来——即使是冬天,坐电三轮还是很畅快,能呼吸到新鲜的风的味道。
陈水华很喜欢坐在车斗里的板凳上,一边看着不断倒退的路,一边和前面的爷爷奶奶谈天说地。
有时老两口会问她在大学怎么样,有时会抱怨今年的粮食价格。
有时也会问起儿子陈兵的近况,只不过这个话题最后大多都以春节团聚结束。
……爸爸太忙了,如果春节上班能挣加班费,他就很少回来。但陈水华每年过年,都是和爷爷奶奶一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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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有点热了,太阳晒着半旧的柏油路发出一股淡淡的气味。
陈水华拉着箱子走出车站,在接站的第一排,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二老。戴着鸭舌帽的爷爷和奶奶看到她都很兴奋,拉着箱子就往外走。
水华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看到奶奶胳膊上的一片白。
……是因为爸爸,别上去的。
毫无预兆地,肋骨就痛起来,陈水华皱起眉,再也没有任何说话的欲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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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说话也没关系。
不同于灯红酒绿的都市,乡下很安静——安静到鸡打鸣、狗忽然叫起来,都能增加和丰富听觉的层次。
陈水华沉沉地睡了两天。
终于,在第三天的晚饭桌上,奶奶把鸡肉夹到她碗中时,说出了最高层次的问题:
“华华,你爸爸的房子退掉了,你现在——你这以后——要怎么办?”
爷爷也看过来。
老两口的目光里,陈水华明确地感受到独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压力。那是个很淳朴的时代,响应一切号召去建设心中的家园,只要挥洒汗水即可获得结果。
那一代的人,不可避免地带有这种日落般的明丽色彩。
他们认为,人生在勤,不索何获。
陈水华咽了咽饭,“我想先找个工作,慢慢来。”
“对,得先工作,”爷爷点点头:“人总要工作,能早点开始也好。”
奶奶也赞同,“华华这么年轻,再怎么慢,都比那些四五十岁的干得好。年轻人么,就是社会的明天和希望。”
年轻吗?
陈水华默默咬着嘴唇:曾几何时,一个人年轻肯干,就还是社会认可的投名状。只要肯学,只要肯干,没有耕不好的地。
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规则变了。
陈水华看到越来越多管理者将目光投向“人”,而非“事”本身。
学历、履历、籍贯、性别乃至个性,成了筛选的第一道工序。
无数年轻人的简历被草率地扔在地上,他们自嘲地笑着说“抢着月薪三千单休”;同样,职场里逐渐频繁地出现“被累死的牛”。
年轻不再是一个优点——它变成把柄。
三十岁的人,正在去世。
三十九岁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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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晚饭,陈水华吃得迷茫,食不知味。爷爷奶奶的担忧并非出于恶意,他们也没有要把她赶出去的意思,然而陈水华只是由衷地感觉到负担。
如果有一份工作,是否会变好?
她呆呆地想着。
工作意味着固定的生活——白天起床前往某个固定的地点,吃饭,夜晚重新回到床榻边——如此日复一日,直到固定的大厦崩塌,或陈水华自己内心的大厦崩塌。
更重要的是,工作带来薪水。
薪水用于吃饭。
……
深夜里偶尔的鸡鸣格外嘹亮,陈水华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心中忽然渐渐清明——工作。
去工作吧。
反正不可能更坏了。
和爷爷奶奶一样抱着劳动成家的决心投身社会的运转,至少,解决自己的糊口温饱。
慢慢地攒钱。
陈水华早就注意到老两口的棉服已经磨得发亮,他们身板已经逐渐变薄,佝偻和老态在追上他们。
而低保的步伐,显然不如飞逝的时间。
如果有工作。
陈水华想,我就能好好支撑起爷爷奶奶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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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水华起了个大早,独自去赶了早集。她套了个黑夹克,骑着电三轮风风火火地进了河湾。
逢三五的大集就在这里。
水华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她一边停车,一边捂了捂脸。
农村的大集上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种子幼苗,锅碗瓢盆。水华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两边的摊子都看不过来。有些摊主还特意卖力地吆喝她,进去挑点什么带回家。
陈水华费劲地挤到最东边,终于看到了她这一天真正想买的东西。
毛茸茸的小鸡挤在笸箩下,都昂着头叽叽叽叽叫——摊主阿姨随意地抓起一只向顾客介绍鸡苗的健康茁壮:“你看看!毛都长齐了的!买回去就会吃会喝,没有老母鸡也行!”
那看鸡的是个半信半疑的中年大叔:“真假?这鸡毛为什么这么黏?不拉稀?”
“不拉!”摊主阿姨大声道:“都是今天早上拉来的!路上这群东西你踩我我踩你才成这样的!”
大叔狐疑地翻了翻其他的小鸡,点点头,又问:“怎么卖?”
“十块钱三只!不讲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