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清晨。
头顶那片由咒力构筑的星海永远停留在同一个夏夜,既不会迎来天明,也不会走向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白川溯只能从服务器右下角的时间,判断外面的世界已经到了上午七点四十三分。
羂索留下那句“问候”后便彻底切断了联系。
但他制造的污染并没有因此消失。
数千条伪造信息混进原有数据库,真假反馈彼此缠绕。白川溯必须在重新开放溯愿网络以前,把所有污染节点逐个隔离,以免真正的求助者被错误模型误判。
她一直忙到现在。
屏幕上的最后一段隔离程序执行完毕,弹出绿色提示。
【数据库净化完成。】
白川溯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持续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疲惫便像退潮后倒灌的海水,顷刻间淹没了四肢。
她的喉咙干得发疼。
桌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水。
白川溯撑着桌面站起来,勾住杯柄,将杯子提离桌面。
下一秒,重量忽然从指间消失。
她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杯柄。
“啪——!”
失去支撑的玻璃杯笔直坠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空间里骤然炸开。
水沿着地面迅速漫开,碎玻璃倒映着幽蓝的星光,像散落了一地的薄冰。
白川溯僵在原地。
她缓慢地抬起右手。
手指已经恢复正常。肌肤苍白,骨节清晰,掌纹与关节都真实存在。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了杯壁与自己的指骨重叠。
没有碰撞,也没有阻力。
两种物质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位置,却彼此穿透。
好消息是,手已经恢复了。
坏消息是,杯子没有。
而且这是五条悟的杯子。
沉默几秒,她起身准备去拿扫帚。
短暂的眩晕在下一秒袭来。
白川溯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手掌本能地撑向桌沿。数秒后,视觉才重新恢复。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
“啪嗒。”
鲜血滴落在碎玻璃之间。
眩晕可以归咎于熬夜,鼻血也可以归咎于能力过载。
但手指穿过玻璃,不能。
她动作一顿,抽出纸巾按住鼻子,仰起头。
看着“隙”中幽蓝色的星空,白川溯陷入思考。
她无法直接观察自己的灵魂,只能将刚才的症状代入已有模型,排除一个又一个可能。
真人的封印冻结了她通往过去的路径。
而羂索制造的数千个污染节点,却迫使溯愿在一夜之间反复读取数以万计的未来分支。每辨认一次真假,她都必须暂时把意识投向一个尚未发生的结果,再重新返回当前坐标。
正常情况下,过去的连续记忆会替她确认“返回”的位置。
可那部分坐标已经被真人封死了。
一端被截断,一端被无限拉长。
她每一次回到“现在”,都比上一次偏离得更远。
被两股力量共同撕扯的,是她现在赖以存在的现实坐标。
桌边的加密手机安静地亮着。
五条悟的名字停在联系人列表最上方。
白川溯点开聊天界面。
上一条消息是他在登上前往京都的车辆前发来的。
【记得好好吃饭。不要趁我不在家偷偷拆承重墙。】
再往上,则是两人昨天刚刚签下的补充协议。
【涉及身份暴露、人身安全及行动选择的重大风险,双方必须如实告知。】
白川溯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送后,聊天框顶部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想我了?】
白川溯看了两秒,她在输入框里敲下:
【我——】
光标停在开头。
五条悟此刻正在京都。歌姬那通电话让他的神情在几秒内彻底变了,说明那边的问题很紧急,可能牵扯到学生安全,她没必要让他分心。
白川溯盯着输入框看了片刻,逐字删掉。
她知道这同样属于“重大风险”。
也知道自己正在违反刚签下的协议。
【你的杯子碎了。】
【怎么碎的?你和它打输了?】
【它死了,我活着,所以应该是我赢了。】
【好厉害^ ^所以想我了吗?】
白川溯蹲下身,静静看着玻璃碎片中自己的倒影。
无数个自己,在碎片中留下模糊的影子。
她能听见设备内部持续运转的低鸣,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某种难以分辨的细小碎裂声,仿佛构成她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极远处缓慢崩解。
她突然很想见他。
想看见门被推开,看见一个真实、稳定,不会从她指缝间穿过去的人站在面前。
【想,很想你。】
隔了几十秒,就在白川溯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才发来新消息。
【已截图永久保存。】
【后天是今年最后一场夏日祭,要不要一起去?】
【你有时间?】
【陪女朋友约会属于最高优先级任务。】
停顿片刻,她又发去一句:
【好】
【我等你。】
————————————————————————————————————
傍晚,高专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