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正面交给你。八百弓手排布在水线,等敌军木筏漂到河心再放箭,全部用火箭烧筏。拒马在滩口排紧,不留空隙。”
“陛下,那您去哪里?”
“我带七百骑赶去拐湾。”
“仅仅七百?”
“拐湾只有一条窄路,最宽处容不下两马并行。敌军三千人到这里,只能依次牵马往前走,路窄,人多反而展不开。”
他翻身上马,回头叮嘱。“正面不要冒进。敌军后撤,最多追出半里,超过一里立刻回撤。听见上游三声炮响,全军撤出滩口。”
“三声炮响代表什么?”
“是我决堰。”
拐湾小路果然逼仄。两侧是连片芦苇与烂泥,中间只有三尺宽的硬土道。
小宇带着七百骑赶到的时候,西境前队两百余骑已经踏入小道,马腿陷进泥里,骑手费力拖拽马匹。
他没有下令冲锋,静静等候时机。
等到对岸木筏成片浮上河面,鼓声转为一长一短七连响的瞬间,他抬手示意。
上游柳湾,三面黑旗一同倒下。
轰鸣最先炸开,像千匹战马同时奔过山谷。
紧接着,两丈高的青白水墙顺着河床轰然压下。
浮桥瞬间崩断,木筏碎成一片片木渣,筏上之人来不及呼喊,便被大水吞没。正面滩口转眼被河水漫过。西境先锋陷在水里,中军才刚刚踏上筏面。
大水退去之后,滩面宽出一倍,水面浮着残木、尸首、翻倒的马鞍。
对岸鼓声戛然而止。
“撤。”
小宇调转马头。
“回正面滩口。”
他算漏了一件事。
水势来得太快,拐湾那条硬土路也淹了半尺。七百骑困在泥水之中,前路被堵,后方西境轻骑已经趟水追来。
为首那人披着黑甲,长刀握在手中,刀脊三道豁口清晰刺目。四十岁上下,一道旧疤从左眉一直划到耳际。
“你就是那个皇帝?”
小宇没有应声。
“我叫赫连朔。这道堰,淹死了我的两个侄儿。”
他举刀向前。
小宇持枪迎上。
第一枪试探直刺,离对方胸口只剩半尺,赫连朔长刀横磕,铁刃相撞,力道顺着枪杆传到虎口,手臂发麻,长枪险些脱手。
他退后半步。
第二刀自斜上方劈落,直取肩头。他横枪格挡,身子下沉,靴子陷进泥里半寸。
第三刀挥来,他侧身躲开,刀背擦过甲胄,留下一道浅白划痕。
赫连朔低笑一声。“你手上没有杀过人。”
“杀过。”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这不是抖。”
小宇把长枪扎进泥里,换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刃。
“是在算。”
他往后退,踏入及膝的河水。赫连朔紧追不舍。第一脚踩下去,淤泥没过脚踝,第二脚,漫到小腿。赫连朔刀法依旧迅疾,只是每劈三刀就要换气,换气的一瞬,刀刃会微微抬起来一寸。
这一寸空隙,来自他肩头的旧伤。
小宇不再硬接刀锋。他硬生生受了一刀,利刃划开左臂,鲜血混着雨水淌落,红得扎眼。
借着这一刀的冲力,他顺势向左侧倾倒,滑到赫连朔刀下。短刃贴着水面向上挑,扎进对方右脚小腿。
赫连朔闷哼一声,腿下一软。
小宇起身,肩膀狠狠撞在他胸口,将人撞得向后栽倒。短刃换到左手,刀背重重砸在他右手腕骨。
骨头断裂的轻响,被雨声盖了过去。
长刀坠入河水。
小宇膝盖压住他胸口,短刃抵住他咽喉,没有再往前送。
“降。”
赫连朔满口泥水。“西境将领,没有投降的道理。”
“那就活着回去。”
刀刃微微下压,又抬起来。
“回去转告你的人,河湾三千民户,不许动分毫。他们缺粮,我供给;想要土地,我划出地界。若是再起杀心,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站起身,收刀转身离开。
赫连朔躺在水里喘息,没有追上来。
赶回滩口的时候,天色彻底沉黑。
大水退回旧河道,露出被冲平的滩地,遍地断木、残破旗帜。
小宇在尸骸之间慢慢搜寻。
终于找到那面发白的旗,大半截埋进沙土。老兵趴在旗杆上,右手环住杆身,剩下三根手指扣得死死的。
他耐心掰开那几根手指。断指旁边,空空如也。
小宇跪下身,把旗杆从沙土里拔起,插在滩口最高处。旗面被狂风扯得噼啪作响。
秦望走上前,声音沙哑。“陛下,我方四十七人负伤,十九人阵亡。西境死伤没法清点,不少尸首顺着河水漂走了。”
“民户那边?”
“第三屯安然无恙。敌军溃败的时候,屯里妇人拉住自家男丁,没人登上筏子参战。”
“堰上那十二个人?”
秦望垂首。“决堰的时候冲走五人。那名老兵不肯撤离,亲手砍倒黑旗,才纵身跳进洪流。”
小宇立在旗帜之下,很久没有出声。
一个赤脚孩童从民户的方向跑来,怀里抱着半张泡软的饼,跑到他面前,高高举起来。
“给你。”
小宇蹲下身接过。
“你爹呢?”
孩童抬手指向滩口新立的旗。
小宇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孩子手里。
“这半留给你。”
他吃下另外一半。饼身冰凉,带着淡淡的盐味。
军帐扎在滩后。小宇走到帐门前,脚步顿住。
他回头望向帐内摊开的地图。这一次,他没有看曲折的疆域边界,目光落在一个个朱红圈记之上。圈里写着屯号、户数,第三屯三千户,第四屯一千一百户。圈与圈之间细线相连,是百姓转移的路线。
他静静凝望三息,转身走入军帐,没有停留。
靐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远不近,贴着耳际。
“你回来了。”
小宇没有回头。
“你终究还是选了战争。”
他的手搭在帐帘上。
“我不是刚刚回来,我从来没有走开过。”
靐霆轻笑一声。
“你护住了三千户。下次,若是三万人尽数被驱赶到河边,你又要护住哪一边?”
帐帘落下。
雨还在下。上游堰坝蓄的水已经放空,河水归回旧道,留下一片被大水碾平的河滩。明日要重新修筑堰坝,取土的地方、征调的人手、粮草划拨,都要一一核算。
小宇坐到案前,翻开粮册,从第一页慢慢往下看。
帐外,那面洗白的旗,在风里不停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