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夺眶而出,浸入桐剑之内,杨紫萦问:“他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他不会再回来了。可除了他,你身边还要很多人在关心你。你义父、仇隐宗主,还有林湘,还有阿黛,还有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若我不愿意呢?”
“那我就等到你愿意为止。”
“梁翛,我不值得你这样。”她凄然一笑:“以你的天资,你如今的修为,你的家世,你日后必定会成为正道的领袖,会成为比你父亲更出色的人物。而我呢?撇去身份不谈,你应该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拿你的余生去交换。”
“可是,你就是我的余生啊!”
自从挑明身份之后,两个人还是头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压制自己的修为吗?因为我不明白要这么高的修为有什么用。所有人都在拼命修炼,可修了这么多年又到底图个什么?舍去骨肉亲情,舍去口腹之欲,甚至舍去男女情爱,去追求长生,可求得了又怎么样?让我孤苦伶仃地过千年万年,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那种狗屁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
“可是看到你我就明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百年不够,一千年也不够,一万年还不够。我很贪心,我想永不分离,直到天地的尽头,宇宙的尽头。”
“我做不到的,我的生命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
“不是还有三十年吗?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病。”他握紧她的手,“璇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就好。”
“我不可以,梁翛……”她抽出自己的手,“我不能明知是一条绝路还让你走,而且……”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且你忘不了林渊,是吗?”他替她说完了,梁翛抿唇,问她:“璇玑,如果当年你先遇见的人是我,你还会这么爱他吗?”
“什么?”杨紫萦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璇玑,你听好了,这个山洞,是你第一次遇见林渊的的地方,也是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梁翛再一次向她说明当年的误会,“你五岁那年,在平乐村遇见的人不是林渊,是我。”
杨紫萦几乎失去了预言的能力,只能茫然地听他继续说。
“那一年我十五岁,忘记是因为什么又和我爹吵架了,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迷了路,就在平乐村遇见了你。”
“那天晚上,我借宿在了你们家,你还想将自己的小被子给我盖,你说那是你娘亲手缝的,又软又暖和。我倒是想要,可是那被子实在太小了,我只好拒绝了。没想到半夜有个黑衣人,想来把你抓走,他修为很高,至少也在中元境,可他不敢用本家功法,被我钻了空子,救了你就往山里飞。飞了一会儿,我见那人没有追来,就找了这么个山洞暂时栖身。你手腕上的玉符,是我那时送给你的。”
“不……不可能,这怎么会……”杨紫萦握住那枚玉符,“明明是渊哥,是他救了我,是他给我的玉符……”
“是我救了你,是我给你的玉符。”梁翛纠正她,“我去采药之后,你遇见的人才是林渊。”
杨紫萦本能摇头,他看过我写的册子,所以他才知道以前的事。可是,被子的事我没写过,他怎么会知道?莫非是阿黛?不,不,这件事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连爹爹娘亲都不知道,只有我和……和他。
“璇玑,你仔细想想,林渊和你说起过采药之前的事情吗?和你提过黑衣人的事情吗?他亲口向你说过,玉符是他送你的吗?”梁翛不认识林渊,但他在赌林渊的清高。
十五岁的梁翛向他表白,他明明喜欢,却不愿欺她年幼,要她再等五年再做决定。这样一个人,十年来的朝夕相对,他怎么会没有发现梁翛认错了人呢?可他没有解释,或许是古严风的授意,又或许另有苦衷,但他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杨紫萦也被他问得愣住了,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梁翛问的每一件事,林渊真的都没有提起过。黑衣人也好,玉符也好,哪怕自己说起,他也是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温和地微笑,而今回想起来,那笑中竟含有那么多的无奈!
他知道……可是他,骗了我。
她信了,却不愿信,“证明给我看,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你手上的玉符,是我做的。”梁翛抓住她的手腕,“这种玉石灵霄山脉特产的珥玉,含有少量灵气,也制不成什么厉害的法宝,大多用来给我们制符练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枚玉符,“这是最为简单的护身符,那日我正好学到这里,随手就做成了这个护身玉符,后来也就带在了身上。当时你很害怕,我把它系在你的手腕上,这里面有我的灵力,虽然也没多少用,但赶走几只老鼠臭虫还是可以的。”一缕灵力自他指尖注入到玉符之内,“你若要证明,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随着灵力的注入,一缕同样的灵力在玉符中活跃起来。修士的灵力各有不同,是极佳的辨认之法,杨紫萦说不出半个反驳的词——这的的确确是他亲手制成的护身玉符。
“你……果真是你……”杨紫萦心中五味陈杂,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也不知识该喜还是该悲。林渊居然隐瞒了此事让她误解多年,而梁翛居然会是幼时初遇颇有好感的小哥哥,这让她一时也理不清心绪了。
“当然是我!”梁翛可不能放过这个为自己正名的机会,“我在小仙宫,看了你写的册子我就知道是你了,还有玉符,其实我是想跟你说明的,可我又怕这样一来,你就知道我的身份是假的了。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你身边,我不想走,所以一来二去的就拖到现在了。”
“那当年……当年你说采药,为何没有回来?”
“这就得怪我师兄了,”梁翛在这时候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了玉秋声,“我离家出走,我爹娘可不带着他和一众师兄弟来找我嘛!我出去采药的时候就遇见他了。他让我跟他回去,我不会,就打了一架,结果吧,谁也没想到树林子里会有毒兽出没,把我俩都咬了。不过我中毒深些,直接晕过去啥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剑穹阁了。”
“我好了以后有去找过你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到了离山脚下,却找不到平乐村了。我还偷着下山找了好几次都没找到。”梁翛说的也是实情,平乐村如同消失了一般,他寻了数次仍旧未果。
“说起来我压制修为,也有一半原因是为了你。剑舞门的结界,只拦修士,凡人却可以自由出入,我有灵隐披风,只要修为在微元境低阶以内,披上它就能掩盖气息和凡人一样。刚开始我是为了下山找你才压制自己的修为的!”
“你那时见我,我不过是个凡人,能有多少寿数?你难道找了我六十年吗?”杨紫萦似乎有些嗔怒,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竟有几分愉悦。
“这不是找不到放弃了,又觉得修炼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就一直压制着了呗!”梁翛嬉笑着含糊过去,“粥凉了,我去给你掺点热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