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们在他的操练下,个个奋勇搏杀,喊杀声震天,气势如虹。
刘茜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惊扰。可她站在这里,本就扎眼,不过片刻,便被张飞发现了。
张飞一矛扫落面前士卒手中的木刀,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刘茜,虎目瞬间一瞪,眉头紧紧皱起,对着身边的副将吩咐了一句,便提着蛇矛,大步朝着刘茜走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脚步沉重,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仿佛让地面微微发颤,周身的煞气扑面而来,换做寻常妇人,怕是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可刘茜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怕,只是对着走过来的张飞,微微颔首行礼,语气温和:“张将军。”
张飞在她面前站定,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尘土飞扬。他虎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刘茜,粗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满是戒备与不善:“环娘子,你不在帐里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莫不是想打探我军的虚实,给曹阿瞒传信?”
他性子直爽,爱憎分明,对曹操恨之入骨,连带着对曹操的家眷,也带着十足的敌意与戒备。在他看来,这个被大哥软禁的女人,必然是曹阿瞒安插过来的眼线,稍有不慎,便会坏了大哥的大事。
面对张飞的质问与敌意,刘茜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只是抬眸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张将军多虑了。妾不过是个带着孩子的妇道人家,在帐里闷得久了,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并无打探军情的心思。更何况,妾与冲儿如今都在左将军营中,就算想给曹公传信,又能如何呢?”
她的话,直白又坦诚,堵得张飞一时语塞。
确实,人都在营中,就算她打探到了军情,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插翅飞出军营不成?
张飞皱着眉,依旧死死地盯着她,却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只是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就算是透气,也不该来这练兵场!这里是军营重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你的帐里去,免得惊扰了操练,大哥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嘴上说着狠话,却没有半分为难她的意思,只是催着她回去。
刘茜微微颔首,正要应声离开,身后却传来了稚嫩的喊声:“阿娘!”
曹冲醒了,没看到刘茜,便让春苔带着,找了过来。小家伙迈着小短腿,快步跑到刘茜身边,紧紧抱住了她的腿,小脸上带着怯意,抬头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张飞,又立刻缩回了刘茜身后。
张飞看到曹冲,脸上的凶气瞬间收敛了几分。他虽恨曹操,却对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生不出什么恶意,更何况,这孩称象的神童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他看着曹冲躲在刘茜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得放低了声音,粗着嗓子道:“你就是曹冲?”
曹冲躲在刘茜身后,小声应道:“是。”
“听说你小子四岁就能称象,有点本事。”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看着依旧凶悍,却没了半分敌意,“比你那奸雄爹,强多了!”
刘茜闻言,不由得弯了弯嘴角,伸手摸了摸曹冲的头,对着张飞道:“张将军过奖了,不过是孩子一时的小聪明罢了,当不得真。”
“哎,话不能这么说!” 张飞一摆手,语气豪爽,“四岁能想出这般法子,就是神童!俺老张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娃娃!”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用木头雕的小马,递到曹冲面前,粗声粗气道:“拿着!俺老张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玩!”
那木小马雕得栩栩如生,一看便是亲手雕的,想来是给刘备的两个女儿做的,如今随手便给了曹冲。
曹冲抬头看向刘茜,见刘茜点了点头,才伸手接过木小马,小声道:“谢谢张叔叔。”
“哎,不客气!” 张飞哈哈大笑起来,看着曹冲的眼神,满是喜爱。
刘茜看着张飞豪爽的模样,心中了然,这位张将军,果然如史书上记载的一般,看似粗犷凶悍,实则心地纯良,对孩子更是心软。
她借着这个机会,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张将军真是好手艺,难怪燕儿和蝶儿两位小娘子,日日都念叨着张叔叔好。方才在帐里,蝶儿还说,夜里张叔叔巡逻,脚步声最是安心的,有张叔叔在,就不怕有坏人来。”
这话一出,张飞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有俺老张在,别说坏人,就算是曹阿瞒的大军来了,俺也能一矛给他们戳回去!”
他说着,便打开了话匣子,对着刘茜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不是俺老张吹,这军营里的守卫,都是俺亲自安排的!前营、后营、中军,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夜里更是半点不含糊,俺亲自带着人巡夜,从子时到卯时,一圈都不落下!”
“马厩那边,俺也安排了人日夜守着,都是俺的心腹,半点差错都出不了!那些战马,可都是俺们的命根子,尤其是二兄的赤兔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半分都惊扰不得!”
他心直口快,毫无防备,对着刘茜这个 “无害” 的妇人,一股脑地把军营里的巡逻安排、守卫部署、马厩的值守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刘茜安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引得张飞说得更起劲了。
直到副将过来禀报,说操练出了些状况,张飞才意犹未尽地停了话头,对着刘茜摆了摆手:“夫人带着孩子慢慢逛,别走远了就行!有什么事,就让人喊俺老张!谁敢为难你们,俺一矛戳死他!”
说完,他提着丈八蛇矛,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木小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张飞这一番话,让她彻底摸清了军营夜间巡逻的规律,还有马厩的值守情况。这些信息,对她而言,千金不换。
带着曹冲在帐外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刘茜便带着孩子回了营帐。刚坐下没多久,帐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随即,帐帘被掀开,关羽走了进来。
他身着绿色锦袍,面如重枣,丹凤眼微眯,长须飘飘,手持青龙偃月刀,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正气。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站在帐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
与张飞的粗犷直爽不同,关羽心思缜密,性格孤傲,最重忠义二字,对刘备忠心耿耿,对曹操的戒备,也远比张飞要深得多。他曾在曹营待过,深知曹操的为人,更知道曹操对环夫人与曹冲的看重,对刘茜的戒心,远比刘备和张飞要重得多。
刘茜看到关羽进来,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起身行礼:“关将军。”
曹冲也跟着刘茜,规规矩矩地对着关羽行了个礼,小声道:“关叔叔。”
关羽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帐内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刘茜身上,丹凤眼微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环娘子,方才听闻,你去了练兵场,与翼德闲谈了许久?”
他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方才的事,特意过来试探的。
刘茜心中了然,平静地应道:“是。方才在帐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偶遇了张将军,闲谈了几句,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 关羽冷哼一声,向前一步,目光死死地锁定刘茜,语气里满是戒备,“环娘子,我家主公念你是妇道人家,带着孩子不易,对你以礼相待,未曾半分苛待。可你若是敢心怀不轨,暗中打探我军虚实,妄图与曹操暗通款曲,休怪关某刀下无情!”
他的话,字字带着寒意,周身的煞气扑面而来,远比张飞的怒喝要吓人得多。换做寻常妇人,怕是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哭着辩解了。
可刘茜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半分慌乱,抬眸迎上关羽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关将军此言,未免太过看轻妾了。”
“妾虽是妇人,却也知乱世之中如何安身立命的道理。” 她的目光平静,没有半分闪躲,“曹公待妾不薄,可妾与冲儿如今身在左将军营中,若是暗通消息,一旦事发,第一个死的,便是妾与冲儿。妾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绝不会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冒险。”
“妾与曹公,早已恩断义绝。”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怅然,“留在许都,不过是笼中金丝雀,困在深宅后院。如今落入左将军营中,虽是软禁,却也让妾看清了,唯有带着孩子远离这权谋纷争,才是唯一的生路。妾只求带着冲儿,平平安安活下去,别无他求,又怎会做那自寻死路的事?”
她的话,情真意切,句句都落在了实处,更是让关羽心中微微一动。他在曹营待过,深知曹家后院的暗流汹涌。一个母亲,为了护着孩子,想要远离纷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更何况,关羽最重忠义,也最重亲情。他看着刘茜护着曹冲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对孩子的珍视,心中的戒备,不由得散了几分。
他沉默了许久,看着刘茜,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告:“你能明白就最好。关某奉劝你一句,安分守己,护好你的孩子,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主公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母子二人。若是敢耍什么花样,关某的青龙偃月刀,可不认人。”
“关将军放心,妾记下了。” 刘茜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
关羽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安安静静、乖巧懂事的曹冲,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亲卫离开了营帐。
临走前,他对着帐外的守卫吩咐道:“娘子若是想在帐外近处走走,不必阻拦,只需跟着即可,莫要惊扰了娘子与小郎君。”
守卫躬身应诺,关羽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刘茜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关羽的试探,远比刘备和张飞要凶险得多。幸好,她终究是稳住了。
经此一事,刘备、关羽、张飞,都对她放下了大半的戒心。她不仅能自由出入营帐,更是将整座军营的布防、守卫、巡逻、马厩,所有的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夜色渐渐降临,军营里燃起了点点篝火,巡逻的脚步声按时响起,一切都如同往日一般平静。
刘茜坐在烛火下,看着床榻上熟睡的曹冲,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她的眼底,没有了白日里的温和,只剩下了冷静与决绝。
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摸清了所有的细节。
她在等,等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届时,她会带着曹冲,破笼而出,彻底逃离这龙潭虎穴,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