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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大门又被她轻轻掩上,她对着雪花向房东太太请求,再给她十分钟,钟泠蒋寻星分钟后她就会回来。
只是见一面而已,他们又有什么话能说呢。
英国的天可真冷,是那种湿冷的冷,丝丝缕缕渗透到骨子里,不管你裹得多严实,它都能找到衣服的缝隙,冷意在骨头里穿梭。
钟泠重新折返回去,临到酒吧门口她顿住脚步,把颈上的围巾整理好。
那一刻像有感应般,她抬起头,酒吧门前那道暗影动了动,蒋序穿着一身黑,像是要融到黑暗里,一如当时初见的时候。
钟泠感到自己喉咙紧缩,连带着心脏,像被人抓了一下。
钟泠想后退,但步子像是被人顿住,她生生被定在原地,只能看到那道颀长的身影向她一步步压来。
一年没见,他好像又长高了。
随着距离拉近,那张记忆深处的脸也跟着清晰起来,蒋序眉骨分明,背光下在眼窝压处一片暗影,将那双深邃眼遮得半掩半明。
太久没见到他这番冷淡的模样,钟泠都快忘记自己第一次见蒋序的场景,其实心里是有些害怕的。
蒋序肩膀上落了雪花,看样子是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这雪可真大,钟泠在心中感慨一句,也是这时才想起她没把伞拿出来,伞被她靠在公寓门口外面的墙面上。
或许这时她肩上也落着跟他一样厚的雪。
这样的对视仿佛持续几秒,可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钟泠终究在这样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也许真的是就见一面,就见一面,就完了。
鹅毛大雪消耗人的耐心,这样的天气有两人在雪地里站着不动,未免有些滑稽。
他们其实真的没什么话可讲的,以前也是,成长经历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么能聊到一起去,不过是一个愿讲,一个愿听。
“我先走了。”
她完成了见一面的任务,而且往后,这样的机会也不再有了。
转身时是有一秒迟钝,蒋序站在原地不动,她放开胆往前走。
所有的离别都是怅然若失的,不过是程度的深浅问题。
钟泠抬手抹了下眼睛,擦到眉毛,指骨有一层薄薄的雪,幸好这不是雨,否则她以为自己在哭泣。
脚底下那层雪将一切声音隐去,钟泠的手腕被人扯住,她还没看清是谁,就被扯到旁边的车子里。
鼻尖萦绕的是很熟悉的香,是在榆安她从小用到大的洗衣粉牌子,这个牌子的洗衣粉在小卖部很难卖,是一个毫无名气的小作坊牌子,人人都爱选平价大碗的牌子,它只沾了平价,量却很小,钟建国经常拿回家用。
久而久之,这个洗衣粉成为家里固定的牌子,她也曾问过钟建国,既然卖不出去为什么还要进货,钟建国当时也诧异,我以为你喜欢这个牌子。
习惯是改不了的,后来她曾换过其他牌子的洗衣粉,却发现自己还是喜欢那一个,钟建国又开始重新进货了。
在英国找不到这样牌子的洗衣粉,钟泠挑了超市里的便宜肥皂,一美元一块,两美元三块,一块能用两个月,洗得也干净。
气味连带着回忆,一同把她拉下记忆深处,那时候蒋序同她用一样的洗衣粉,相似的气味靠近缠绕,像是一种隐秘暗号。
蒋序动作近乎粗鲁,但却没让她挨着碰着,天旋地转之间,她的后背挨在后座的位置上。
前天她的羽绒服被小刀划了,长长的一条线,里面的棉花跟着爆出来,她不知道怎么解决,拿针线简单地缝了下,但还是不得要领,手上没有多余的布料,她想等有空时再到街上逛一遭,却没找到时间,一直拖到现在。
所以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棉服,但还是比不起羽绒服,冷风丝丝缕缕地灌进来。
蒋序三下两下就把她的外套解开了,他一只手深进她腰下,钟泠有些不舒服,挺着腰往上,却拉进了两人的距离。
浓重的呼吸压在她耳边,温热的触感反复留恋在耳尖,很黏很腻的吻,如同这化不开寒冷的夜晚,酥麻往骨子里钻。
钟泠里面穿的是一件低领的修身毛衣,混乱中领子被扯向一边,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心脏不断紧缩,那吻有继续向下的趋势,于混沌中挣得一丝清醒,钟泠猛地推开蒋序。
“你疯了?我有男朋友。”
这话几乎是吼出来,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蒋序的胸膛剧烈起伏,就钟泠那点小力气他当然没被推开,只是吻被中断。
两道目光在昏暗光线中纠缠起来,蒋序看到钟泠眼里的惊恐和害怕,浸了一片水光,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钟泠的心情平复不下来,他反复在想,他到底是哪步做错了?他到底是哪步做错了,以至于他们的关系走到这个地步。
他那时怎么就退缩了?就只因为她说了一些他不爱听的话,眼里的拒绝刺痛他,他害怕再被讨厌,只好偷偷离去。
是否又是因为自己不够坚定,又或者她有难言的理由,如果那时自己再坚定点,再勇敢点,再死皮白赖点,是否算在又会有些不同。
梦里梦外那张最相思的脸就近在眼前,那双柔软的唇离他那么近,他稍一倾身就能吻到。
蒋序把钟泠的眼睛遮住,想去堵住那张吐出伤人话语的嘴的嘴,距离拉进,唇齿近在咫尺,他只要再往下一点就能碰到。
可蒋序生生止住了,他不愿看她嫌恶的眼神,即使他把她遮住了。
迟疑的一秒手被钟泠剥开,钟泠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他害怕在那双眼里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你让开。”钟泠推着她他的肩膀说。
即使看不见那双眼,但蒋序还是下意识地去想象,是讨厌,嫌弃,还是恶心?
他的声音带着不甘和颓唐:“不是说好到了大学就在一起吗?”
“那时候的话怎么能作数?”
“为什么不作数?”蒋序很急地追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他继续往下讲:“只要你说,我都能改,真的,我都能改,我不会频繁地来找你,也不会给你发很多消息……”
蒋序急得像是要把一颗心剖出来,他说得口干舌燥,可钟泠始终沉默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他明明离她这么近,可她的心离他却很远,远到他时常害怕她会忘记他。
“我讨厌你。”
心脏仿佛被人刺了一刀,噗嗤地冒出鲜血,他疼得直不起腰,额头靠在她肩上。
那张嘴怎么能说出那么伤人的话,蒋序这样想着,眼里也弥漫上一层雾气。
“我知道了。”他不想再听她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只好先出声堵住她的嘴。
钟泠走到公寓楼下,大门还是掩着的,里面的灯还亮着,准备拉开门时,她站定。
一切都和刚回来时是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走回来时她一直没回头,但她知道后面一直有人跟着。
她终于转过身,蒋序就站在不远处,大雪静静地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积了小小的一层,他也没管,任凭雪花掉落在他身上,好像一个沉默的雕塑。
钟泠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蒋序没应,他幼稚地想只要他没答应,这话就不算数。
天真的很冷,钟泠不知道这天为什么这么冷。
没等来蒋序的回应,钟泠想这也或许真的是最后一面,她重新深深地看他一眼,接着转身,关门,关门时还是不由得从门的缝隙中往外看,蒋序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雪里。
门锁咔哒一声,他们之间也重新落了锁,一锁就是七年。
天旋地转,一阵剧烈的猛晕结束,钟泠眼前的事物清晰起来。
天花板上是一个长方形吸顶灯,很简约的款式,没打开,她因而看清楚的光线是从厨房那边照过来的。
她在何旻安的公寓住过一小段,虽然装修类似于样板房,但在样板房摆放的东西也有各自的位置。
她认得客厅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在客厅办公累了,她会把头枕到后面的沙发,望着天花板放空,那时候的吸顶灯就是眼前现在的款式。
钟泠的视线顺着天花板滑到对面的墙壁上,醉酒后的大脑还有些不清醒,太阳穴突突地疼,是一种能被忽视的疼,但只要注意就会加深的疼。
电视柜还是一样的,一字悬空的木质柜台,托着悬浮的黑色大屏电视,不过钟灵猜何旻安一年到头都没开过,左右也不过是个家的摆设。
视线从电视柜滑到旁边的通道,这时钟泠终于觉得不对劲起来,她记得从大门走进来左拐是卧室,怎么今天变成了右拐才是卧室。
软绵的布料触到太阳穴,又开始泛起细密的疼。
可明明整间屋子的布局确实是和记忆里是一样的,只不过发生了镜面翻转,左边变到了右边。
钟泠捏着额角从沙发上坐起来,盖在身上的毛毯也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差点掉在地上,被她眼疾手快地捞回来。
刚把被子安置好,想重新打量房子的布局,也想再思考是否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钟泠不经意撩起眼睫,却发现沙发的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