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试锋】
塔上静了一息。
宇涵看着她,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像是怕她反悔。
“……我替你报上。”
“报名费呢?”
“从我月例里扣!”
塔下立刻传来瓷雍的哀嚎。他又染了一袖子颜料,正拎着衣角追粉圆子。
玉柔靠在栏杆上,吹了声口哨。
魏丹青低头,把那张报名表折好,收进袖中。纸边压着掌心,很薄,也像一道门。入夜,她揉着手腕回到案前,袖中的鸦牌先热了起来。
牌面浮出两个字:活着?
她提笔,回得飞快:“活着。备战顺得很,吃得好,睡得香。”
那边静了半晌。
“嗯。”
她刚把牌子搁下,牌面又亮了。
“今日怪了。本王这心口,从午后起,一阵一阵地抽。”
她的笔尖“啪嗒”掉在案上。
“怎么了?请太医了吗?”
“不必。”
“就是从午时三刻起,像有人隔着山水,拿笔杆,一下一下,敲本王的骨头。”
魏丹青缓缓低头。
掌心四道红痕,深浅不一,全是笔杆压出来的。
“……许是你公文批多了。”
“噢。”
牌面顿了顿。
“那魏丹青,你数数,今日握了几下笔。”
她不数,他也不等她数。
“亥时,收笔。”
“再练,今夜疼的就不止你一个人的手。”她指尖一蜷,腕骨那阵酸胀忽然变得很清楚。
“……知道了。”
“开窗。”
窗棂推开,夜风灌进来。外沿落着一枚鸦羽,羽下压着一盒金疮膏。锡盒犹温,像是在风里等了很久。
她捏着药盒,朝黑沉沉的山门外看了一眼。
“阿忌。”
“嗯。”
“你在鸠山,到底安插了多少奸细?”牌面慢悠悠浮出一个字。“嗯。”
供认不讳。
她气得想笑,到底还是挖了一点药膏,抹在掌心。凉意渗进红痕,火辣辣的疼被压下去一线。
翌日,传功台前,晨钟未散。三十二张玉签悬在半空,签尾垂着红绳,被山风吹得彼此轻碰。
嗒。嗒。嗒。
传功长老展开名录,没有抬高声音。
“小比四轮。”
“第一轮,临摹古画。”
“第二轮,溯回记忆。”
“第三轮,画形成物。”
“第四轮,对画斗法。”
每报一项,台下便静一分。
“四轮积分前十者,入传功阁,任选一门进阶技艺。”
长老顿了顿。
“另——前十者,可赎画境中人一名。”
风从魏丹青袖口穿过去,她指尖骤然收紧。
依稀记起画里还锁着一个人,巢贤皇子那双隔着丹青望过来的眼睛,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抬起眼时,长老已经收成名录。
“现在,抽签。”
瓷雍挤到前面,替她抽下一支,翻过来一看,脸先垮了。
“三十二号。”他挠头,“最后一个出场啊。”
“好事。”魏丹青把签收好,“压轴。”
“可你前面要看三十一个人,灵气没耗,心先耗空了。”
“我不看。”
“啊?”
“我看了会紧张。”她闭上眼,“我养神。”
瓷雍:“……”
三步外,有人笑了一声,笑意很轻,佩剑却在鞘中碰出脆响。
“新人就是新人,连看对手作画的胆量都没有。”
魏丹青睁眼。
白袍子,不是那种正经青 —— 是把雨后天光、山巅积雪、溪中碎冰揉在一起的颜色。
料子看着软,腰间却束得极紧,一条墨色绦带垂着,绦带上挂着枚青玉剑珌,走动时不响,只有剑尖点地才碰出一点脆。
长发束成高髻,没戴冠,只插了一支弯月形状秀气的白玉簪。碎发垂在鬓边,被山风吹得微动。
眉眼疏狂,眼尾微挑 —— 不是那种刻意的张狂,是画山水画久了,人也跟着山高水远起来的那种疏。
他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支笔。笔不是寻常笔。笔杆是蓝白色的,像一截冻住的天河。杆头雕着一只鸾鸟,鸟翼展开,鸟喙衔着笔锋 —— 笔锋是真的毫,泛着极淡的银蓝光。
笔尾垂着三缕流苏,走动时不晃,只在他抬手时轻轻荡一下。笔杆上还挂着一枚小弯月玉佩,刻的是山纹。
——五师兄,漠萧然。
【喜欢蓝莓】
他擅山水,一幅《万壑争流》曾挂在传功阁正中,供新弟子瞻仰了整整三年。此刻,那幅画的落款,就悬在他身后的高阁里。
“师兄。”瓷雍立刻躬身。
萧然没看他。
“听说你杀了赤蟒?”
魏丹青没答。
“还害得师傅断翅,至今还躺在墨海?”
她刚合拢的手指,停住了。萧然往前一步,声音仍旧不高。
“小比不是靠运气的地方。”
“前十,不是你该想的。”
晨钟恰在这时落下最后一响,余音压着整座传功台。魏丹青看着他,慢慢松开手。
“师兄说的是。”
萧然眉梢刚动。
“那我尽量,”她说,“进个前五。”
瓷雍猛地扭头,肩膀抖了一下,萧然脸上的笑没了。
魏丹青重新闭上眼,她没看萧然,也没看身后那幅《万壑争流》,只听见袖中红绳轻轻擦过签面。
一下。
又一下。
日头升高时,人群散尽。她那张空白的比试凭帖上,却无声洇开了一小点墨。
先是一枝梅,继而,是一方被水浸透的印,墨海。
魏丹青盯着那方印,呼吸屏了一瞬,墨痕缓缓聚成四字。
——寅时,竹渊。
隔了片刻,又浮出三字。
——独自来。
当夜,无月。
竹渊雾深,魏丹青走到第三十七步,来路已经隐没。前方没有溪,水声却一阵近过一阵,像潮正从地底涨上来。
她拨开竹枝。
一方青石浮在雾中,长卷横陈。卷上先浮出袖角,再是白袍,最后才是妙雉春。
山风穿过他的肩,墨色晃了晃,露出后面的竹影。卷底潮声沉闷,墨海还在他身后。
“师傅,你的伤——”
“不碍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
她用帕子兜着一把蓝莓,果皮上还有塔外的夜露。
“方才采的。”她拈起一颗,“这种果子碾碎了,能调青紫。颜色很稳,就是做颜料少了些。”
妙雉春看着那一点幽紫。
“吾很喜欢。”
她眼睛一弯:“那我下回多采些。”
“嗯。”
他抬手,石台上多出一张宣纸。
“把你在渊里那一笔,再点一次。”
魏丹青收好蓝莓,握笔铺纸,麻雀渐渐有了头、背、尾、爪。笔尖停在眼上,她吸气,落下一点朱红。
“叽。”
麻雀扑出纸面,贴着她耳侧飞过,第七息,翅膀一斜,她伸手去接。第十息,墨鸟散在掌心,只余一点朱红,渗进未愈的伤痕。
她偏头咳出一口血。
妙雉春没有出声,只看着她鼻尖、耳后那些遮不住的旧伤。
“在渊里,也是这样?”
“嗯。”
潮声漫过画卷,他垂下眼:“再来。”
第二张纸铺开。“手伸出来。”她依言伸手。一缕墨从他指尖垂落,绕上她的腕骨,牵住握笔的四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