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力。”
她刚要提笔,墨线便往下一压。
“你把它当刀使。”妙雉春道,“落笔之前,就想着捅穿它。”
她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墨线引着她落笔。这一次,鸟腹留了一线空白。
点睛之后,麻雀没有立刻飞,只在纸里轻轻起伏了一下胸口。她心中一喜,手腕本能地往上提。
“别碰。”
迟了。
墨丝绷紧,宣纸裂开,半幅翅膀在裂口下挣了挣,叫声戛然而止。魏丹青的手停在半空。妙雉春把废画翻过来。纸背淤黑,灵力全撞在鸟眼那一点上。
“你力道过猛,它会受不住的。”
她没有辩解,他看了她一会儿,将废画折起,那点朱红被妥帖地收在最里面。
“渊里那一笔,没错。”
魏丹青抬眼。
“是我来迟了。”
潮气冲上卷面,他半边身影淡了一瞬。她重新铺纸,忽然问:“师傅方才说喜欢,是喜欢蓝莓多一些,还是喜欢青儿多一些?”
墨线仍缠在她腕上。
“当然是你。”
【掌心写山】
她笔尖一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妙雉春垂眼看着那团废墨,神色不变。
“静心。”
“…噢…好。”
她低头重画,唇角却压不下去。细颈,敛翅,收爪。鸟腹依旧留了一线空白。朱红落入眼中,麻雀睁眼的刹那,她丹田猛地一空,下意识又要渡灵力过去。
“收神。”
她指尖一颤。
第一次,神识断得太急,眼前骤然发黑。第二次,她顺着自己的呼吸,把那缕追着麻雀去的神识,一寸一寸牵回。
麻雀晃了晃。
站稳了。
妙雉春抬手,一炷香在石缝里亮起。
麻雀穿进竹雾,久久没有出来。她三次抬指,又三次压下,只听着自己的心跳,没有再用神识去追。
香灰落尽,雾里忽然一响。灰影迎面扑出,绕她一圈,收翅落在肩头。
魏丹青摊开手。
“回来。”
麻雀化作一道朱红流光,绕上她的腕骨,凝成小小的鸟形墨记。她扶住石台,膝盖发软,却仍站得住,也仍握得住笔。
再抬眼时,竹渊已经不同了。
石缝里的水、竹叶上的露、画卷深处将退未退的潮,全在雾中浮出细细的轮廓。妙雉春站在那片微光里,身影渐淡。
他看着她腕上的鸟纹,停了片刻。
“明日,别逞强。”
画卷缓缓合拢。那把带露的蓝莓,仍好端端留在青石上。
”他说,“前两轮,不许用。”
魏丹青抬头:“那第三轮——”
“先把它画对。”
虚影顿了顿。
“再想着让它活。”
画卷开始向上收卷,墨海潮声一卷,他的身影散了。长卷合拢前,那幅被她折裂、又被他留下的废画,从石台上轻轻飞起,没入卷中。
枝梅一闪,青石空了。魏丹青肩头的墨记还温着。
回到神羽居时,天际刚泛起一线蟹壳青。她推开窗,把沾了竹露的外袍搭上衣架。
袖中鸦牌随之一烫。
“手伸出来。”
九王爷的声音从牌面传来,压得极平,她下意识伸出右手。
伸完才反应过来:“做什么?”
“噢。”
“这回倒舍得伸给本王看了。”
魏丹青:“……”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鸦牌。
“你听了多久?”
“不久。”
那边停了一下。
“也就从第一句‘手伸出来’开始。”
她脸颊微红。
“是师傅隔着画卷引我的笔。”
“本王听见了。”
“只是虚影。”
“虚影也握了你的手?”
“没有。”她认真纠正,“那是线。”
鸦牌那头静了,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长进了。”
“如今连碰没碰上,都替他说得这样清楚。”
魏丹青把鸦牌拿远了一点。
“疼不疼?”
她低头看腕上那枚鸟形墨记。
“疼。”
这一次,没有报喜不报忧。
“但能忍。”
“本王不能。”
她怔了怔,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
“右手摊开。”
“又要做什么?”
“写字。”
“这么晚?”
“师傅可以教,本王就不能?”九王爷淡淡道。
她依言摊开手。
“蘸药。”
她挖了一点金疮膏。
“现在,写山。”
她愣了一下,以指代笔,在掌心慢慢落下一竖,鸦牌里,他的呼吸与她的叠在一起。
“停。”
她停住。
“这一笔不许抢。”
“……写字也要管?”
“嗯。”
“闭嘴,凝神,好好写。”
她指尖一抖,那座“山”的最后一竖,歪了,药膏在掌心化开,凉里生热。她没抬头,唇角却先弯了。
“王爷。”
“嗯?”
“醋坛子打翻了?”
那边安静片刻。
“本王是在教你运笔。”
“噢。”
“顺便会一会墨海。”
她终于笑出声。
“三十二号,别真把自己熬成压轴的祭品。”
她笑意一收:“你怎么连签号都知道?”
“看窗台。”
“又有什么?”
“这次是字帖。”
窗外,第二枚鸦羽正卡在竹枝上,羽下系着薄薄一叠纸。
第一张,只有一个“定”字。最后一张,字小得像怕被人看见。
——前五名很好。活着回来,更好。
魏丹青捏着那张纸,半晌没动,再低头时,鸦牌已经暗了。她把它贴在腕上,鸟形墨记隔着衣料,轻轻暖了一下。
同一夜,北坡,无雪。
岳巫山从榻上坐起来时,钟之远正抱着剑,睡在门外廊下,鼾声如雷。
黑暗里,他把“那日”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狼群上山,兽漭山的长老。那条银狼,他放出了袖中的双蝎——
然后呢?
记忆断在那里,像一幅画,被人齐着中线裁去了半幅。
他抬手,双蝎伏在袖中,蔫得抬不起尾针。那对以“专挑亡命鸳鸯”闻名的凶蛊,此刻软得像两条晒干的绳。
“之远。”
廊下鼾声戛然而止。
“师傅?您怎么醒了——大夫说您要静养——”
“那日塔上,后来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