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睁开眼睛,满脸冰凉的泪水。
她作为婴儿降生在这个世界,尽管带着前世的记忆,但新生的大脑无法处理那样庞杂的过往。
所以一切都遥远而模糊了。
幼儿时,她和其他宝宝一样懵懂嗜睡;孩童时,她也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好奇顽皮。
只是她心中始终记着——
自己是一道异世的孤魂,并非生来就属于这片魔法大陆。
而随着年岁增长,她逐渐能理解那些经历与过往,十一二岁时,她最常梦见那个世界的事物,手机、电脑、嘴臭心软的朋友和有趣的互联网。
再往后,她的梦渐渐就少了。
她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时间越长,她对那个世界的印象就越是淡薄褪色。
她变得偶尔才做一次梦。
梦见巨龙和飞机一齐飞在天上,梦见世界大战她用魔法救世,梦见海岸边的咖啡馆和张牙舞爪的大章鱼。
但她从来、从来没有梦见过父母。
那间五十平米小家发生的许多事情,仿佛都与她毫不相干了。
她也从未刻意将他们遗忘。
她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给她的上一段生命,记得他们的话语和规训,记得他们带给她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不安。
他们就像两道面目不清的概念,提醒她不要忘记旧日的苦难。
可昨夜,她居然梦见了他们。
说实在的,她早已记不清他们是什么样子,在梦中,也只是两张色块斑驳的脸。
但那两张色块斑驳的脸,竟做出她无比熟悉的狰狞与失望,发出她无比熟悉的指责与尖啸。
多奇怪,她还为此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桩陈年旧事,不过是两道象征着她父母与来历的概念。
莉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羽绒褥中,让那柔软的布料和蓬松的羽绒吸走她的泪水,也吸走她滑稽的难过与伤心。
她清醒了,理智重回大脑。
前世的经验,让她下意识防备着予她新生的这个世界,惨淡的魔法天赋,更是不断加深了这一点。
她是个没什么用的人,身为贵族,连魔法都难以使用,失去了联姻的作用后,理应要被流放到偏远的乡间。
而她现在,竟敢丢盔卸甲,想要拥抱这些虚伪的真情——
她凭什么值得这些爱?
所以她便做梦了。这梦是一个严厉的警告,警告她不要被温情的表象所欺骗。谁也不可相信,唯有孤自一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和永恒的幸福。
莉西爬起床,推门向外。
天刚蒙蒙亮,这个时间,勤快的下人们已早起准备今日的工作,但在二楼主人们的居室,清晨尚未降临。
莉西先去克拉拉的房间,因为最近。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克拉拉四仰八叉,睡得正香,却在她靠近的瞬间,抽出枕下的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
“克拉拉,是我。”莉西说。
克拉拉揉揉眼睛,看清了她:“……莉西?这么早,你找我有什么事?”
莉西坐到她床边,抱了抱她,又仔细看她几眼,亲吻她的额头:“克拉拉,你是我的姐姐,我喜欢你。”
“莉西?”克拉拉低呼。
她不假思索摸了摸莉西的脑门,凉冰冰的,没烧着,再看莉西的眼睛,炯炯有神,不像是还没睡醒。
半晌,克拉拉松一口气。
“莉西!”她笑着揉乱莉西的头发,“你是干坏事了还是怎么着?我的好妹妹,我也喜欢你。”
“如果我不是救世主,你也喜欢我吗?”莉西问。带着几分稚气,神情却万分认真。
克拉拉愣了一下,随即敲莉西的头。
“胡思乱想什么?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是救世主。小坏蛋,你就这么想你姐姐?”
莉西淡淡的:“可你以前不对我这样。在我一无是处,什么魔法都用不好的时候,你冷冰冰的,不爱和我讲话。”
克拉拉又愣了一下。
“我当时还小呢,我得忙自己的事情呀。我对奥雷尔才叫一副臭脸。有时我想找你说话,可你闷闷的,我不知要说什么。”
莉西沉默了,盯着克拉拉看了很久。
她抿唇一笑:“我知道了,克拉拉。”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往外边去。
克拉拉追上她:“莉西——”
“去睡觉吧,克拉拉。”莉西轻言细语,声音雾般缥缈,“放心,我就是出来走走。”
她越过楼梯口,走到母亲的房间。
艾尔雯夫人已经醒了,坐在梳妆台前,未梳妆的脸看着有些许憔悴。
“你怎么来了,莉西?”她问。
莉西同样是抱抱她,亲吻她的额头。
“我爱你,母亲。但你有时候真的很不称职,会说伤人的话,也会做伤人的事情。”
艾尔雯夫人一怔,旋即温和笑了。
“莉西,你真是一个大姑娘了。”她为莉西拨顺鬓边乱发,轻言慢语,“奥雷尔年少老成,克拉拉更爱黏着她父亲。我是在拥有你之后,才真正开始学做一个母亲。”
“坐过来,莉西。”她招招手。
莉西便坐到矮凳上,正对梳妆台,艾尔雯夫人则移到她身后,为她梳发。
“做母亲不是一项轻松工作,我脾气不好,又缺乏耐心,有许多次,都想着把你丢给奶妈带算了。但是我一看你那张小小的、粉扑扑的脸,追着我妈妈、妈妈地叫……”
“妈妈,格雷塔逼我喝臭臭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