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那名紫衣公子从众人身后缓缓走出,脚步不紧不慢,行走间右腿却略有跛态,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面容端方和煦,眉眼之间温润得滴水不漏,乍一看去,只觉是位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丝毫不见方才挥洒金叶子时的桀骜不驯,更寻不出半分戏弄人命的戾气,仿佛眼前这满湖狼藉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赵凛目光扫过他微跛的右腿,又落回他脸上认真端详,片刻后,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缓缓道:“沈二公子?”
沈辞闻言,徐徐上前半步,双手合于身前,深深一揖到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差错。他直起身时,仍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语调平缓,却隐隐透出几分真假难辨的讶异与恭维来,“没想到赵大人竟然知道在下,沈某真是受宠若惊。”
赵凛的目光并未因他的恭谨而有半分缓和,“沈二公子好兴致,深夜泛湖,竟以金叶驱使仆从相搏,视人命如草芥,我怎么不知沈家何时有了这般家教?”
沈辞闻言,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将水面上的仆从唤回,恭敬对赵凛道:“大人息怒,府中下人不懂事,贪些小利,因而闹了些玩笑,在下这便回去严加管束,断不会再犯。”说罢,又微微侧身,欠身相邀道:“既然碰上了,赵大人可有兴致一同游湖?”
赵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沈二公子倒会说笑,拿人命当玩笑,这般‘兴致’,本府可消受不起。”
赵凛话音刚落,只听一叠咳嗦声从他身后响起,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
赵凛回身望去,见林棠气喘吁吁瘫坐在一旁,那侍女躺在地上,已悠悠转醒。
林棠见那侍女终于缓过气来,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借着彩云伸来的手从地上站起身来,又低声吩咐彩环好生将那侍女搀扶起来,小心挪去船舱里歇息。交代妥当后,才缓缓踱到赵凛身侧站定,抬眸望向大船上长身而立的沈辞,双眉紧蹙,胸口微微起伏,再开口时,声音陡然拔高了几许,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厉声呵斥道:“你是什么狼心狗肺的畜生,竟把人命当做玩笑?!”
林棠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就连身边的赵凛也忍不住变了变脸色,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林棠,烛火映在她尚且泛着薄红的脸颊上,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此刻燃着灼灼怒火,亮得惊人。
赵凛心头微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颤的指尖。
在林棠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辞脸上那副温润的笑脸,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赵凛,落在林棠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那双总是噙着浅淡笑意的眼睛,露出一丝有些意外的震惊。他未曾接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唇角的弧度却比刚才又深了几分。
场面一时尴尬,身后的管事见状,慌忙上前打圆场,对着林棠的方向连连躬身,“夫人息怒!我家公子并非有意如此,实在是下人们贪利,胡闹太过了!回头我们必定重重责罚那狗奴才,也会厚赏那位侍女,以作补偿。”
“不必了,侍女我自会送往医馆,不劳你们费心。你们视人命如草芥,我可不敢把人交到你们手里,她我要带走,你可有话说?”林棠盯着沈辞冷声道。
沈辞站在船舷边,闻言轻轻摆了摆手,笑道:“自然没有,若是夫人喜欢,我船上众人夫人皆可带走。”
“用不着!”林棠冷哼一声,送了个大白眼给对方。
沈辞见状,立刻给自己台阶下,朗声道:“赵大人,夫人,今夜之事,是沈某的不是,在下向二人赔罪了!”说罢,深深一揖,直起身时,他目光赵凛与林棠交握的手上,唇角噙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浅笑,“改日沈某自当备下薄礼,亲自登门致歉。”
林棠见他动作装模作样,语气阴阳怪气,恨不得再骂他一顿。
赵凛轻轻捏了下林棠的手,冷冷扫了沈辞一眼,语声不带半分温度:“不必了,本府府中清净,可受不起沈二公子这般‘厚礼’,另外,”赵凛目光投向沈辞身后,落在舱中那几个正慌忙缩回身子、神情躲闪的人影上,眉心寒意更甚,语气也愈发冷厉,“里面的那几个,本府今日给你们留面子,明日自行去公堂领二十杖!”
船中静了一瞬,而后传出几声惶恐不已的应答声。
赵凛见状,拉着林棠转身,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诸位好自为之,下次再让本府撞见这般行径,绝不会再如这般好说话!”
“是,大人。”沈辞拱手送别,望着赵凛的小船缓缓驶离湖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深莫测的沉凝。
身后的管事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公子,咱们……”沈辞抬手打断他,目光仍盯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小船,半晌才淡淡道:“回府。”
“那里面的几位大人……”
沈辞眼中划过一丝鄙夷,“让他们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