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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正文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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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破晓,姑苏晨雾浅浅漫开水乡天地。

天刚蒙蒙亮,十里荷花宕便笼在一层薄薄的青霭之中。水汽氤氲,花叶含露,万顷碧荷浸在白雾柔光里,比昨日白日的明媚盛景,更多了几分清绝仙气。

这边别院客房廊下,其中几位女眷早早起身梳洗妥当。昨日相处投缘,总觉着一声声“夫人”太过客套生疏,拘束得很,几人便笑着打算互通闺名,往后以密友相称。

性子恬淡温婉的李慕岚先掩唇轻笑,语气俏皮松弛:“快别叫我赵夫人,生分的很,以后咱们私下做密友,不必拘着世俗称谓,我闺名慕岚,你们直呼我名字便好。”

活泼灵动、眉眼娇俏的秦幼萱紧跟着莞尔,轻快接话:“正是这话!客套称谓最是碍着亲近,我名幼萱,往后姐妹们只管唤我幼萱。”

沈攸宁眉眼柔和,浅浅含笑应声:“我名攸宁。”

一旁爽朗鲜活的林翠儿大大方方笑道:“我是翠儿,自小跟攸宁一处长大,此番跟着她来姑苏游玩,往后便同诸位姐姐交好。”

一席俏皮直白的自我介绍,客套尽数散去。从此再无夫家头衔的隔阂,李慕岚、秦幼萱、沈攸宁、林翠儿四人,直呼本名、坦诚相交,一朝投契,便成知心闺友。

廊下晨光轻落,李慕岚挽住沈攸宁的手,笑意里带几分熟稔。

“攸宁,我对你可是早有耳闻。”她语气真诚温柔,缓缓说道,“原先在山阴便想登门,偏被赵介臣一次次拦着,直到这次姑苏同游才见着。”

沈攸宁闻言微微浅笑,眉眼柔和淡然:“慕岚姐姐的贤名,我亦是早有耳闻。姐姐持家有度,我心中也一直十分敬佩。”

李慕岚轻叹一声,拉着她坐下:“有件事我憋了许久,今日倒想问问你。

沈攸宁见状,轻轻颔首:“姐姐但说无妨。”

李慕岚眸光微动,想起旧日旧事,眉眼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嗔怪:“这事说起来也算一桩陈年趣事。约莫是你与陶庵公子成亲之前的时日,有一夜,赵介臣又是彻夜未归,家中小厮回禀,说是公子在外与友人宴饮,醉酒之后便直接宿在了张府。”

“我当时一时气恼,只当他又是借口嬉玩、流连外间,一时按捺不住,便怒气冲冲亲自登门寻他。可等我匆匆赶到张府,寻到后院书房之时,恰好看见书房门半敞着,你家张岱,与我家赵介臣二人,正在书房软榻之争吵。”

时隔许久,想起那滑稽又气人的一幕,李慕岚依旧忍不住失笑。

她当日立在门外,又气又懵,一时竟不知该发作还是该离去。

依稀是赵介臣先醉得含糊,嘟囔着辩解:“不过是醉酒留宿而已,何须这般大惊小怪。”

张岱彼时亦是微醺,语调带着几分少年促狭:“那你倒是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我们躺在一起?”

赵介臣不服气地低哼:“解释什么?我只知早上醒来,身侧平白多了你这么个人。”

张岱:“诶,昨夜也不知道是谁死死抱着我不肯撒手,非要一起睡的?”

赵介臣瞬间窘迫,慌忙辩驳:“诶,你不要没人看见,就随便污蔑我!”

这些醉后细碎拌嘴,当时无人知晓,如今被李慕岚旧事重提,反倒成了最鲜活有趣的闺中闲谈。

沈攸宁闻言,眼底浮起笑意,思绪也跟着飘回那一夜,瞬间记了起来。

她自然记得那时候即将成婚,张岱邀一众好友在家中宴饮闲谈婚事帮忙,本就是诗社好友经常饮酒小聚,席间众人兴致高涨,难免多饮了几杯,个个带着几分醉意。夜色深沉,友人陆续辞别散去,唯独赵介臣醉得深重,脚步虚浮、神志昏沉,无论如何都不肯起身归家。

彼时她与张岱尚未成亲,内外有别。张岱担心醉酒友人独自夜行遇险,无奈之下,只得将赵介臣安置留宿,让赵介臣小厮回府传话。

微醺的张岱独自绕到内室寻她。彼时少年眉眼滚烫,带着酒后的慵懒黏人,凑到她身前,带着几分撒娇又霸道的软声,只反反复复说着一句:“攸宁,抱抱我。”

夜深人静,又有外男在府,尚未婚配本就该避嫌,他这般肆无忌惮的亲昵黏人,直叫当时的沈攸宁又羞又臊、心头滚烫,又无奈又心软。她红着脸软声催促他先出去安顿赵介臣,不可失了礼数。

谁料赵介臣醉卧书屋软榻不醒、执拗难劝,张岱酒一上头就只能陪着醉酒友人宿在书房,便有了那夜双人同榻的荒唐趣事。

思绪收回,沈攸宁眉眼含笑,轻轻点头应声:“我记得的,确有这么一桩趣事。”

李慕岚继续哭笑不得地说道:“自那次之后,可算是给了赵介臣天大的借口。往后但凡他在外晚归、或是留宿,次次都说是与你家夫君一起。”

“他还总同我狡辩,说张岱平日惧内自律,家中规矩森严,还说张岱最怕家中‘母大虫’,绝不敢在外荒唐,有他同行,自然稳妥。”

沈攸宁一时微怔,随即明白过来。张岱自与她相守,从无在外留宿之理,分明是赵介臣素来生性散漫、爱嬉游玩乐,在外素来有风流之名,怕家中妻子嗔怪管束,便借他张岱的名头做了挡箭牌。

沈攸宁哭笑不得:“慕岚姐姐,旁人不知内情,随意传言罢了。我平日性子素来温婉平和。不过是张岱自己常说一生惧内,平安富贵。”

“旁人传我凶悍,不过是张岱故意对外这般说辞。他说我是母大虫,所以我才扮个母大虫,我确实不许他在外留宿,他要想会友,都叫家里来聚。反正他诗社琴社都经常在家里梅花书屋集会,张岱什么情况,赵介臣他们这些朋友怕是比我还熟悉。”

李慕岚听得连连点头,由衷感慨:“原来如此!难怪你们成亲多年,从无纳妾争宠的闲话。如今看来,倒是这‘母大虫’的管束还是最有用的。”

沈攸宁脸颊微热,眉眼含羞,轻轻摇头,语气软糯含混:“哪有这般夸张……什么母大虫,我若是真的凶悍霸道,张岱哪里受得住呢。”

她不愿再继续打趣,生怕惹得沈攸宁羞怯难堪,连忙笑着打岔圆场:“是我失言了。知晓赵介臣跟张岱在一起是靠谱的,我便放心了。不说了这个人。”

李慕岚望向城外薄雾朦胧的荷塘,大声同另外同行两人说道:“昨夜便惦念晨雾中的荷宕,今日雾气未散,想来景致定是绝佳。”

秦幼萱眼底满是雀跃,指尖轻捻衣袖:“昨日游人喧闹,看得不尽兴,今晨清静无人,咱们只管随心闲游赏荷。”

几人收拾妥当,陈嘉指挥着两名女佣与随行护卫,如约前往荷宕,登上晨间安稳的乌篷小船。

老船家摇橹娴熟,船身轻缓晃动,悠悠划入连片荷田深处。晨雾缭绕,荷叶露珠盈盈,风过便簌簌坠入碧水,四下静谧,只剩风声、水声与荷香。

林翠儿俯身探出身子,轻巧折下一支饱满嫩莲蓬,笑得眉眼弯弯:“昨夜便惦记这带露莲蓬,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她剥开青嫩莲房,取出莹白饱满的鲜莲子,一一分给其余三人。

入口脆嫩清甜,汁水丰盈,毫无涩味,是江南盛夏独有的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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