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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卵击石,淮王是不是被逼疯了?”
虎贲将军府,卧房内,戚家少爷对着邸报不住咋舌。
然后,面带和其父一般无二的散漫表情,他用钳子夹着一块木炭引燃床头的熏香,接着用手扇开。
床榻之上是偎在被衾里,精神不佳的许连妱,连发髻都没有梳,却有心回应戚缘的阔论:“他才没疯呢,不过是自知时日无多,铤而走险罢了。”
眼见母亲病容惨淡,两句话间复惹苦楚,戚缘赶忙走到床前,宽解道:“阿娘!说天下大势呢,你又多想什么?”
“娘没多想,就觉得呀,你跟你阿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哪有?”
“说是无心功名,结果在家里呆也呆不清静。”
“那就不谈国事,”戚缘乖顺地说,“左右南北两面都与我无关。”
自他从军后,一直在父亲麾下,从未做过主将;而戚徽又向来把他安排给分部统帅做裨将,父子二人虽在同一军中,却罕有碰面。
小时候他曾对父亲的谨慎嗤之以鼻,但近年来逐渐理解了。
王上怎么可能让一家父子同时掌控军队?这次打姜国要调兵遣将,他也不会在人选之中。
“瞧瞧,嘴上说无关,一个多月来天天对着姜国舆图冥思苦想的也不知是谁?”
“那是那日王上出了题,满朝名将竟都对答不出,孩儿觉得好耍。”戚缘拿出浮浪的口吻,舌尖轻轻一掂,便将此事略了过去。
话音未落,屏风外响起府中家老的声音:“夫人,少爷,宫里来人,传王令!”
戚缘眉峰一跳——
不会吧?
来的是中官令。
“羽王令,敕封戚缘为骠骑将军,率凉月营十三万精锐并南华、中吉二郡更卒,南下迎敌,即日开拔!”
王上竟然没有顾忌一门两将!
中官令走后,戚缘捧着王书叹气。
“你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许连妱仿佛背后生了眼睛。
戚缘只好走进去,在母亲床前蹲下,把方才的王令复述一遍。
许连妱并不吃惊,恹恹地歪倒在枕头上,道:“我说什么来着,此番又得我一人在家。等你爷儿俩回来,我早把这宅子卖了,卷上钱回老家去。”
“阿娘,阿爷那样的良人遍地都是,我这样的儿子可不多见。”
“你这样贫嘴的确实少见。”许连妱说着有点咳嗽,戚缘立刻递上水。
许连妱接着道,“言归正传,你此去淮国,打退淮军即可,占它一两城也无妨,只是不要出奇兵,不要驱入淮都,打一场普普通通的仗,可省得?”
戚缘连连点头,“省得,省得,孩儿此去主要是一睹淮女姿容……”
此外,还要想通一件困扰已久的事。
冷不防地,戚缘有点思念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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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昇边境,蒙县。城垣上刚刚插上玄色纛旗,众兵卒四处奔走着清点战利品。
这是一场顺利的战役,戚徽带来的二十万大军只出动了四分之一,便拿下蒙县。
驻地尚未选好,遂将中军帐扎在了城内空旷的位置。外头兵卒们喜笑颜开,欢欣鼓舞,里面的虎贲将军却正紧锁短眉,脸色凝重。
此时他背朝天趴在榻上,以这个别扭的姿势在木牍上写着什么。正要落款,一个将领经通报后入内来。
“将军,勘察完毕。”
来人甲胄加身,胸甲缀十五个花结,生就一副圆而顿的少年面相,尽管蓄足髭髯,较短的中下庭仍令他看上去比实际要年轻。
这是当年只身潜伏敌营,阻止缭元陟兵变的头号功臣——海傕。
即便以他的真实年纪,能从士伍升至第十五级的少上造,也已经是凤毛麟角。
“城东有河,过河就是泰戎。河面不宽,已经结冰,当地人说至下旬便能载人和牲畜。”
他说话简洁,语毕便退立一旁,仿佛吝惜口中的每一个字。
戚徽点头,撑起上身预备伸个懒腰,却突然喊起疼来,反手去捶自己的背。
“唉,上岁数了,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经折腾。”
他将手底的木牍合拢,用细绳拴好,举着一头看向海傕,“海将军,劳你替我发往回尧。”
海傕接过时忍不住看了戚徽一眼,低声问道:“将军果然要告老么?”
大军开进以来,虎贲将军的身体似乎一直在和他作对,一会儿眼花耳聋,一会儿腰酸背痛。人甫入天命之年,白发尚无一根,却几次三番跟周围的人表达退意。
海傕不喜欢多嘴,但他猜测手里这笺信就是戚徽的乞骸骨书。
不知何时戚徽塞了根篾丝在嘴里,好整以暇地靠在凭几上,眉目间的距离大得能养鱼,和方才写信时的专注模样判若两人。
“是啊,本代将才辈出,又不是非我不可。拙荆多病,我自己也愈感不支,还是早点解甲归田的好。”
海傕不再言语。戚徽和自己不同,府内人丁稀薄,良人又经营着母家的生意,不像他,有有一大家子需要养活。
戚徽仿佛是看透他在想什么,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海将军,令尊的情况如何?孩子呢?”
海傕道:“托将军洪福,请回尧医家诊治后,家父颇见好转,两个小子也都能正常行走了。”
即使没有父亲和儿子的病,海家上下还有十来口,其中半数是嗷嗷待哺的幼童,担子最重的那一头落在海傕肩上。
他羡慕戚徽的洒脱,可若他身处同样境地,必不能急流勇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