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号,临江近郊,听涛湾。
下午两点,太阳从西边那片云里出来了一半,海面上一层碎亮,风从东南过来,把绑在椅背上的白丝带吹得一齐往东北飘。草坪上摆了七十六把白椅子,分成两片,中间的过道上铺着一条白布,白布两边各摆了一排矮花,花是白的和浅绿的。
沈聿二十六岁,临江星火队的十一号,膝盖里打过一根钉子,这一个月的所有训练他都减了量,为的是今天下午两点二十分能在这条过道上站直。
他早上八点就到了。
不是他想早到,是陈旭七点二十就在走廊上砸门,说“花车十点到,咱们得先去看一眼签到架子挂得正不正”。沈聿开了门,把昨天晚上最后梳过一次的头发又梳了一遍,八点整上车,七分钟就到。
签到架子摆在草坪入口右手边,是一个白色的铁架,上面横着一根杆。杆上挂着两件球衣,一件是红色的十一号,背后印着他的名字;另一件是白色的,没有印号,胸口空白,只在领口里面缝了一块很小的标签。
两件球衣挂在喜字底下。
那个喜字是沈秀兰贴的。她今天早上五点二十那趟车到的,六点半站在这个架子前面,从她那个布袋里掏出一沓红纸,挑了最大的一张,让马姐的师傅踩着凳子,她自己在下头指挥:“往左、往左、过了,回来一点,行,就这儿。”
贴完了她退后三步看,看了两秒,说:“可以。”
许清和站在旁边,穿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外套,领口一颗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她看了一眼那个喜字,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看花。
沈聿到的时候,两位母亲正站在签到架子两边,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
“高了。”许清和说。
“不高。”沈秀兰说。
“比人头高半个。”
“就得比人头高半个,低了压人。”
“压人”这两个字许清和没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打印的座位表,她低头对着那张表往后走,边走边数椅子。
沈聿站在架子前面,伸手把左边那件红球衣的下摆拉平了。
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四颗,最上面那颗敞着,西装还没上身,搭在胳膊上。他抬手拉球衣的时候,衬衫袖口滑下去,左手腕上那一截灰黄色的边露了出来。
那条护腕他今天没摘。
昨天晚上他在酒店把西装试好以后,站在镜子前面想了很久要不要摘。他试过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隔了两分钟又戴回去。今天早上他出门之前,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把那一截盖住了。
现在露出来了一寸,他又把袖子拉下去。
九点十分,青训队的孩子到了。
一辆中巴在停车场停下,先跳下来的是佟舟。他今天穿了白衬衫黑裤子,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扎得鼓鼓囊囊,跑起来像一团会动的白面。他一下车就往草坪这边冲,跑了两步被车门边上的老师喊住,回头又站好了。
林越跟着下车。他穿得比佟舟正经,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小马甲,领子有点大,露着脖子。
十七个孩子,一个不少。周小满扎了两个辫子,头上别了一朵小白花,走得比谁都稳。
“沈教练!”佟舟冲过来,冲到一半刹住脚,站在离沈聿两步的地方,仰着脸看他,“你今天好看!”
“……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佟舟想了想,“今天像那个,那个什么,电视里那个。”
“哪个。”
“想不起来了。”
“那就别想。”
林越在后面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走到沈聿面前,站定。
“教练。”
“嗯。”
“那个篮架。”林越说,“你昨天下午让我们别带来。”
“对。”
“为什么。”
“婚礼不是打球。”
“……哦。”林越说,想了两秒,又问,“那球衣为什么能挂。”
沈聿愣了一下。
“那是你对象出的主意。”林越说,“所以你就能挂。”
“……”
“我知道了。”林越说,“行吧。”
他走了,走出去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那个喜字贴得挺正。”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觉得这孩子以后要是去做律师,谁也说不过他。
九点四十,李建国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打得板正,头发用水压过,比平时短一截的寸头在太阳底下显出一层薄薄的白。他手里还提着那个保温杯。
沈聿走过去:“教练。”
“嗯。”李建国往那片椅子看了一眼,“多少人。”
“七十六把。”
“坐满了没有。”
“没有,还空着七八个。”
“那两个空位你别留着让人挑。”李建国说,“挑来挑去不好看,让人直接坐。”
“好。”
李建国点了一下头,走到第一排那个写着他名字的牌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把牌子往前挪了半寸。
他挪的时候,站在后面的沈聿看见他西装后摆那里有一道折痕,折得很深,一看就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
“教练。”
“干什么。”
“您这西装是不是压着了。”
李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
“压着了怎么了。”
“没怎么。”
“你管好你自己。”李建国把保温杯往椅子上一放,“你两点二十上台,现在还有六个小时,你别站在这儿晒太阳。去阴凉地方坐着。”
“我不累。”
“我说的是晒黑了照相难看。”
“……知道了。”
十点二十,人开始成片地来。
先到的是云溪镇的亲戚。三桌人,实际来了将近四十个,一下车就找沈秀兰。沈秀兰站在签到架子旁边,挨个接过去,接了十几分钟,中间有人往她手里塞红包,她把手往背后一背:“等会儿进去给,别在这儿给。”
“那得给小聿啊。”
“他还没上台呢。”
“给顾临呢。”
“顾临更不行,人家那边还没开始。”
“那你说给谁。”
“进去给。”
那一堆人拎着东西往里走,有提塑料袋的,有抱着一个方盒子,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添箱”两个字。沈聿站在签到架子另一头,看见一个远房表舅停在他面前,看了他两秒。
“这就是小聿?”
“表舅。”沈聿说。
“长这么高了。”那人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妈把你养得好。”
“嗯。”
“今天这个事,你妈等了六年。”那人说,“她不说,我知道。”
沈聿没接话。他把胳膊上搭着的西装往上提了提,点了下头。
那人往里走了。
十点五十,队里的人来了。
赵凯在门口卡了一下。他今天穿的也是深色西装,但那件西装在他身上怎么看都短一截,肩膀那两块绷得紧紧的,他走到签到架子前面的时候,先抬手在胸口那两颗扣子上试了试,扣了一颗,另一颗怎么都扣不上。
“聿哥。”赵凯喊他,“你看我这个。”
“看到了。”
“扣不上。”
“那就别扣。”
“不扣行吗。”
“行。”
赵凯想了想,把已经扣上的那一颗又解开了。
后头跟着的几个队友一起哄笑起来。
“凯哥你这是什么体型。”
“队里给你订的是最大码了吗。”
“订了三家,最后一家说可以做,你等等。”
“他们做出来那个袖子比你胳膊粗两圈。”
“我不挑,能做就行。”
赵凯不恼,抬手在队伍后面那人的肩上拍了一下,把人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聿哥。”他回头喊,“恭喜。”
“你早上在酒店说过了。”
“我说过了吗。”
“你说三遍了。”
“哦。”赵凯挠了一下头,“那我再说一遍,恭喜。”
“……”
十一点十分,顾临那边的人到了。
方予安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手机,手机是横着拿的,左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支架,右边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充电宝,线拖在外面。他今天穿一件灰色的衬衫,下摆扎得整整齐齐,发际线在太阳底下显得比平时高一点。
“沈聿。”他走过来,先伸手跟沈聿握了一下,握得很快,“我这边二十三个人,签到的表我拉了,你别管。”
“你举着手机干什么。”
“直播。”
“……直播什么。”
“公司内网。”方予安说,“没对外,就是拉了个房间,二十三个人在里面看。他们在外地来不了。”
“你这算不算上班。”
“算。”方予安说,“算团建。”
“你团建还举着手机。”
“你就当我是摄影师。”方予安说完,把手机往上一抬,对着一片椅子拍了一圈,“各位,到场了,环境不错,风大,声音可能收不清,凑合听。”
手机里传来一串声音,很嘈杂,沈聿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有人在喊“方总往左一点”。
顾临站在方予安后面。
他今天穿的白西装和沈聿那件是一套的版型,是同一个师傅做的。他比沈聿矮七公分,肩窄一点,那件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利落。他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别针,别针是他母亲昨天晚上从自己那件老旗袍上拆下来的。
沈聿隔着两步远看着他。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他们两个在屏幕里看了彼此最后一眼。现在两个人脸上都没有笑,也没什么动作,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签到架子、喜字、两件球衣和二十来个在往里走的人。
顾临先开口。
“头发压下去了。”
“嗯。”沈聿说,“你那个别针是什么。”
“我妈的。”
“看着挺旧的。”
“三十年了。”
“……那你别让它掉。”
“掉不了。”顾临说,“这是三根针别上去的。”
沈聿低下头,把西装领子往上带了带。
“你紧张吗。”顾临问。
“不紧张。”
“你说话的时候比平时快。”
“我什么时候快了。”
“你刚才那句‘不紧张’,六个字,你用了半秒。”顾临说,“你平时说六个字要一秒二。”
“……”
“上台那几句,”顾临说,“说错也没关系。”
“我要是说不出来呢。”
“我在你后面。”顾临说,“我离你一步。”
“你昨天说了,我要是说不出来你就上来接话筒。”
“嗯。”
“那你说话算不算数。”
“算。”
沈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顾临。”
“嗯。”
“你今天真的好看。”
顾临看着他,两秒之后把视线移开了。
“进去吧。”他说,“你妈在找你。”
十一点五十,沈聿回了后台的那间小房。
那间房是马姐他们临时用的,靠草坪北边,原来是场地看门人的屋子,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借来的穿衣镜。镜子是那种衣柜门上卸下来的,边上还留着两个合页。
沈聿把门关上。
他站在镜子前面,先把衬衫扣子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先扣到下巴那颗,看了看,解开,又扣到下面第四颗。他又把衬衫的领子往上提了提,提了两下,觉得肩线不对,把西装穿上,肩膀活动了两次。
西装上身之后,那种紧感又出来了。
他把手伸进内袋,把小抄拿出来。
那张纸折了三折,边角已经被他摸软了。他把它展开,摊在桌上,用两只手掌压了压,压平。他看着那六行字,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然后他在镜子前面站好,把纸捏在手里,开口。
“感谢大家来见证——”
停了。
他把纸换到左手,重新念。
“感谢大家来见证,我和顾临走到今天——”
停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划过去,划到最后一行,划了两遍。
十二点半,陈旭来敲门。
“聿哥,吃饭了。”
“不饿。”
“你不吃待会儿站不稳。”
“我吃了两个鸡蛋。”
“鸡蛋是乔安给你的吧。”
“嗯。”
“那不算饭。”陈旭说,“你真的不吃?”
“不吃。”
门外面静了一下。
“那你把门开一下。”
沈聿开了门。陈旭站在门口,换了那件大一号的衬衫,外头套了件西装,领带打上了,打得歪。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桌上那张纸。
“你在练。”
“嗯。”
“练了几遍。”
“记不清。”
陈旭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聿哥。”
“干什么。”
“你听我说一句。”陈旭说,“我认识你八年,你今天这个样我头一回见。你打球打半决赛的时候,上场之前还跟人打牌。我就没见过你紧张。”
“我没紧张。”
“你要是真不紧张,你现在就把那张纸收起来,出门,跟我去吃饭。”
沈聿没动。
陈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今天下午一定站你旁边。”陈旭说,“你站在台上,我就在台下第一排。你要是真说不出话,你就看我。”
“看你干什么。”
“我冲你喊。”陈旭说,“你以前打球,每次我冲你喊,你都进。”
沈聿看着他。
“你少来。”
“我今天真的喊。”陈旭说,“我先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到时候回头骂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把那件歪的领带往上提了提,提完更歪了。
下午两点十分,所有人入场。
沈聿站在后台那间屋子里,隔着那扇小窗往外看。白椅子坐满了,两边的过道上还站了人,站的大多是青训孩子的家长和婚庆的师傅。
第一排中间坐着他妈。
沈秀兰今天穿了那件红的,改过三个钟头的那件,脖子上还有一条丝巾,丝巾是暗红的,跟衣服不一个色。她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膝盖上压着一个小包。
她左边坐的是顾崇文,右边空着一个位置,再过去是许清和。
许清和今天没有盘发,头发松松地挽着,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在太阳底下有一点光。她坐下以后侧过头,跟沈秀兰说了句什么,沈秀兰听完了,点了一下头。
李建国坐在沈秀兰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他把那个保温杯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前面那条过道,看上去像在开赛前看场。
后排那十七个孩子坐成一片。佟舟在最边上,坐不住,隔一会儿往前挪半寸。林越坐在他旁边,手按着他的肩膀,按了两次。
陈旭、周凯、赵凯、乔安站在台子的右前方。乔安今天换了件浅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束花。陈旭站得笔直,领带还是歪的,周凯站在他旁边,隔一会儿就往他领带那边看,看了三次,终于伸手过去,把那条领带往上提了一下。
陈旭低头看他。
“你干吗。”
“歪了。”
“我知道歪了。”
“你知道你还不动。”
“我动的时候你又说我乱动。”
“我没说你乱动。”
“你上礼拜说我动手动脚。”
“那是因为你把我的水杯碰倒了。”
“那是你自己放在边上。”
“两位。”乔安在旁边低声说,“现在不是时候。”
两个人一起闭了嘴。
方予安站在最靠里的位置,手机举得比所有人都高一点,屏幕上正刷着东西。他今天下午把这个房间的人分了组,谁在什么位置、谁负责拍哪一段,安排得像一个项目排期。
两点二十整。
音乐起来了。是钢琴,很简单的一段,不是那种结婚进行曲,是马姐这边挑的一段曲子,据说是他们店里用了几年的。音乐一起,草坪上的人都静了。
顾临从那头走过来。
他一个人走。他没有父亲牵着手送过去这种做法,是他自己提的,他跟许清和说过一句话:“妈,我走那段路,我自己走。”
许清和当时只回了他一个字:“行。”
他从草坪西边那条小路上走出来,走过那片站着的宾客,走过那两排白花,走到中间那条白布上。风把他西装的下摆吹起来一点,他一只手在身侧按着。
他走得很快,比一般人快。沈聿在窗户后面看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那天在澄川大学东区爬楼,想起那个站在楼梯口跟他说“等你”的人。那个人那时候站在宿舍楼下,穿白衬衫,皮肤白得发光,跟现在这个走过草坪的人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个人身上多了七年的时间。
顾临走到台前停住,转过来,面对着那片椅子。
他站的位置在过道的左手边。
两点二十三分,沈聿从后台出来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后排那十七个孩子发出了一阵很小的声音。佟舟站起来了,被林越一把拉下去。
草坪上的风在他走出去的那一刻大了半档,把他那件白西装的衣摆吹到一侧。
他走过那片站着的人群。云溪镇的表舅站在左边,他妈店里的王婶也在,王婶举着一块纸巾在眼睛上按。方予安那个手机对着他,镜头随着他转过来。赵凯在右前方站着,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走过李建国面前。
李建国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手往上抬了一点,那个动作像是给他让路,又像是在训练场边示意他上场。
他走过他妈面前。
沈秀兰没有哭。她坐得笔直,两只手压在膝盖上那个小包上头,眼睛一直看着他。他在她面前那一步停了一瞬,沈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有口型。
沈聿看见了。
那两个字是“上去”。
两点二十五分,他站在台上,站在顾临右手边半步的位置。
台是一个很矮的木台,铺着白色的布,前面摆着两个话筒架。台下七十六个人,边上站着几十个,全部看着他。
太阳在他左后方,从他肩膀那边照过去,落在台下第一排椅子的椅背上。
沈聿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两只手捏着。
纸在他手里响。
不是那种很响的响,是那种很轻、很密的抖,两只手都在抖,纸的两边一起抖,抖出一种细碎的声音,他自己听得见。台下第一排也听得见,沈秀兰在他掏纸的时候就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他把纸抬到眼前。
“感谢大家来见证——”
他停住了。
停的时间不长,就两秒。他盯着纸上第一行那七个字,喉咙里那一口气上不来。他抬眼看了一下台下,眼前是七十六张脸、一片白椅子、一个白色的喜字,还有第一排他妈的红色。
他重新开口。
“感谢大家来见证……我娶到顾临——不对,是他娶我!”
底下先静了半秒。
然后那片白椅子像被风从中间掀开一样,笑起来了。前排那些长辈先愣,后面那十七个孩子笑得最响,佟舟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被林越按回去又弹起来。赵凯那一片的队里人笑得往后仰,有一个拍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
陈旭在第一排外面那排站着,嗓门最大:“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他说反了!”
周凯拉了他一把:“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他刚才自己说的!”
沈聿的脸一下就红了。
那种红是从耳朵开始的,红到脖子,红到耳根后面。他站在台上,两只手还捏着那张纸,纸被他一捏,边上翘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像是想找补,可纸上第一行就是“感谢大家来见证”这七个字。
他把纸往下压了压,抬起头。
“重来!我,沈聿,嫁给顾临了!”
他这一声喊得很响,把话筒震了一下,扩出来的声音在草坪上滚了半圈。
这一句出来,全场笑得更厉害。
有人笑到咳嗽,云溪镇那边有一个表姐笑得往后仰,被旁边的人扶住。第一排那些长辈里有几个开始拍手。佟舟在椅子上喊“沈教练说嫁”,被周小满拉着坐下。
陈旭在台下吼了一嗓子。
“聿哥你也有今天!”
这一声是从底下人群里飙上去的,带着东北味,破着音。他喊完自己两只手举起来,像看球赛一样。
周凯站在他旁边,本来憋着的,被他这一嗓子带得没绷住,跟着喊了起来,喊的却是另一句。
“这就是传说中的阎王落泪!”
他喊这句的时候,手里还举着手机在拍,声音从手机屏幕上反弹回来,前前后后的人都听见了。
“阎王落泪”四个字在草坪上过了一圈。
后排的队里人开始跟着起哄。
“落泪了落泪了!”
“阎王哭了,快录下来!”
“十一号今天不能凶了!”
“他凶什么,他今天嫁人!”
沈聿站在台上,听着底下这一片,握着那张纸,把眼睛闭了一下。
他睁开眼的时候,没再去看纸。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次,握在手心里。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话筒近了一点,两只手撑着话筒架。
“行了。”他说,“都别笑了。”
底下慢慢静下来。
“我今天早上写了一个稿子。”沈聿说,“我改了七遍。我昨天晚上在酒店练了六回,我练到今天中午,第一句都念不顺。”
他停了一下。
“我本来想说得漂亮一点。”
他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给台下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顾临,我嘴笨,但我说到做到。这辈子,你别想跑了。”
台下没有人笑。
有几个人的表情还挂着刚才的笑,但是笑到一半停住了。沈秀兰的手在小包上收紧了一下。
顾临站在他左手边半步的位置。
他刚才一直没有动,也没笑。他从沈聿掏纸的时候就在看他,看到现在。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沈聿愣了一下。
顾临没有拿他手里那张纸,他伸手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你说完了?”